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自作自受。(2/2)
說完,雙目責備地看向于內侍,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冷厲:“都說了朕沒事,怎麽把皇後喊來了?”
語氣稍微重了些,說完,又一口血吐了出來,連忙用帕子接住,于內侍吓得大呼小叫,連忙遞茶,幼薇親眼見他吐血,又是吓得不行,什麽仇啊怨啊也顧不上了,忙把于內侍手裏的茶接過來送上,親自喂到李承玦嘴邊服下,再讓小黃門遞上痰盂吐掉漱口。
李承玦咳了會兒,臉色更差了,坐在榻上像一張單薄的紙,他咳完,将帕子握在手心,勉強對幼薇揚了揚唇:“你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也可以,沒什麽大事。”
幼薇道:“我今晚留在這裏陪你。”
“綿綿,不必勉強自己,我知道,你心裏并不想見到我,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這是帝後之間的私密話題,于內侍心下一凜,連忙擺手提示小黃門下去,二人迅速低頭退下,合上殿門。
殿內一下寂靜下來,還能隐隐嗅到一些血腥氣,時刻提醒李承玦發生了什麽,她心中擔憂父親,明知道李承玦在說什麽,也只能避而不答,她默默将李承玦手中的明黃絲綢帕子換下去,又取了條新的,用熱水打濕,為他擦去唇角血漬,低眉垂目道:“你晚上還沒用膳,我去做些東西給你。”
李承玦不願意她做這些,甚至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這些事難道不能交給宮人去做嗎?
可又怕自己逼得太緊,讓她察覺到什麽,畢竟他們好不容易緩和一些,他只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露出一抹喜悅來:“好,我在這裏等你。”
福寧殿有小廚房,她到廚房裏做了些魚肉蔬菜粥,食材都是宮人處理的,她只負責煮和掌握火候而已。
粥很快做好,宮人端着托盤送進殿內,幼薇裝入碗中,李承玦欲下榻,她阻止了,端碗到榻邊坐下,舀起一勺魚肉粥,一下一下緩慢吹着,心中反複掙紮。
平心而論,她并不想這樣親密地對待李承玦。
但她已經知道李承玦是個睚眦必報的人,他連父親的屍骨都能抛到亂葬崗,也已經知道他做過的種種壞事,在她內心深處,十分害怕他會用父親的事要挾自己……
想了想去,人在屋檐下,只能暫時低下頭來,就把這個人當成雪球來對待吧。
思及此,粥的溫度也去得差不多了,她将裝滿粥的勺子送到李承玦唇邊,嗓音一如從前輕柔:“陛下,小心燙。”
李承玦全程注視幼薇的動作,輕柔,溫順,小心翼翼。粥遞過來,他看也沒看,望着幼薇張嘴吃了。
有那麽一瞬,幼薇不确定自己做的味道行不行,都是憑手感做的,她很久沒動手煮飯了,也不知鹹了淡了。
轉念一想,李承玦做了那麽多壞事,就算不好吃又怎麽樣呢?索性又坦然了。
該做的都做了,她已經知道自己這只小胳膊擰不過他的大腿,也只能在這些地方使使性子了。
幼薇接連喂了幾口,李承玦都乖乖吃了,什麽都好,只是他總是看着她,把她看得很不自在。
用了大半碗,李承玦按住了她的手腕,對她綻出一個虛弱的笑,淺色眼眸明亮:“綿綿,你方才喂我,倒讓我想起在江南的日子了,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照顧你……”
他的手變換了姿勢,輕輕握住她的皓腕,眉毛微動:“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是患難夫妻?”
“……”
幼薇默默道:“或許算吧,不過陛下還是比我好上很多,起碼沒有将我認成旁人。”
嘴上說是沒有把她認成旁人,其實是在暗指李承玦蓄意騙人的事。
李承玦哪能不明白她的弦外音,明顯哽了一下,他只當作沒聽見,繼續方才的話道:“那時你眼睛瞧不見,只能被我抱在懷裏,那段時日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歲月。直到方才,我又回到了那種感覺,綿綿,你還記得嗎?”
幼薇當然記得,可她并不想記得,那些甜蜜,更像一種恥辱。
她抽回手腕,低頭攪着碗中的湯匙,有些僵硬地道:“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見,腦子裏沒有這段記憶,不知道能懷念什麽。陛下還是先把粥喝了吧。”
李承玦不說話了,繼續被她喂着。
縱使餘幼薇不肯承認他們之間美好的過去,但她現在如此親密地照顧他,已經很令他滿足了。
很快用光一碗,李承玦舔了舔唇角,漂亮的眸子映着笑意望向幼薇,臉上滿是純善:“謝謝綿綿,有你真好。”
這副神情,和從前他還是李言時一模一樣。
幼薇不知道說什麽,僵硬地提了提唇角,算是對他的回應。
李承玦不再用了,幼薇心裏有事吃不下,粥撤了下去,她伺候李承玦躺下,讓李承玦休息,李承玦不肯,讓她幫忙念奏折給他聽。
幼薇大驚失色,吓得站起來:“我怎麽能看這些!”
李承玦頭歪了歪:“綿綿,你是一國之母,倘若我有事,你便是大淵唯一能夠掌權之人,你若不能看,其他人都沒資格。”
幼薇知道他說的有道理,正因為此,才有那麽多人惦念這個皇後之位,這是真正的權力,只不過她對此不擅長也談不上多有興趣,她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她抿了抿唇,道:“你需要休息。”
李承玦笑了笑:“命沒了,有的是時間休息。”
幼薇想到他秘密前往江南,去捉那兩位逃走的皇子,想也知道他如今皇位坐得不穩,朝中黨羽也各有派系,利益勾連,他正是培植自己勢力的時候,如今又沒人知道他受傷,奏折如何耽擱得下呢?
最關鍵的是,他受傷也是因為父親的緣故。
幼薇糾結一番,問他奏折在哪。
政事要緊,她還是選擇幫他讀了。有一些工部和戶部呈上來的內容含有一些賬務內容,她看不懂,只能交給李承玦親自看。
大部分時間,他都靠雕龍畫柱的榻上,身上蓋着錦被,閉目聆聽她一句一句念出來的朝臣奏報,時而蹙眉,時而含怒睜眼,少有滿意的時候。
他不滿意,便讓幼薇用朱砂筆批改,他說她寫,讓她寫什麽便寫什麽。
幼薇擔心不妥,李承玦讓她安心,折子有時候也會讓左右相按他的意思代批,朝臣認的是玉玺。
龍榻上搬了個小幾,她坐在榻尾,低頭一筆一畫認真寫着,許久沒有這般寫字了,比照從前,她的字已經有了幾分莊懷序的樣子,她看到奏折上,與他字跡相似的朱砂小楷,心中不免為他難過,也為自己難過,無論如何,她已經離過去太遠,她現在已經是皇後,甚至坐在龍榻上,幫李承玦批奏折了,她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李承玦睜眼,瞧着幼薇在他眼皮底下提筆寫字,一筆一畫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寫錯了,他嘴角暗暗上揚,從前就知道她是小傻子好拿捏,如今故意利用她這一點把她留在身邊,不再覺得她蠢笨好騙,只覺得她單純可愛,怎麽瞧都瞧不夠。
這一刻,他忽然在想,倘若當初他不曾騙她,又或者不曾狠心将她推開,自以為清醒無情斬斷塵緣,也許這樣的安寧美好,早就能夠屬于他。
這樣想,李承玦的心又不知不覺開始發緊,想到她這樣的可愛與美好曾屬于另一個男人,還是被他親手賜婚,他一瞬間對自己恨得不能自己,想回去把那個李承玦按在冰水裏好好清醒清醒。
倘若你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心,又何至于走到今天這一步?
或許他最該恨的,不該是莊懷序,不該是餘幼薇的絕情。
而是自己,可笑的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