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後半段重(1/2)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後半段重
餘拓海正在衙署當值, 一名內侍在通傳下進來,規規矩矩向餘拓海行禮:“指揮使大人,陛下召見, 請您即刻入宮。”
陛下召見?他第一反應,便是與女兒相關。
他停下手中的事,起身道:“有勞內官引路。”
內侍引着他, 一路穿過重重宮闕, 繞到一處偏閣裏。
此處視野極佳,推開窗扇,便能将禦花園大半景致盡收眼底。
正是盛夏時節,禦花園內姹紫嫣紅開遍。粉白海棠堆雲砌雪,嫣紅茶花灼灼如火,垂柳絲縧嫩綠如煙, 碧水池中錦鯉悠然擺尾, 偶有彩蝶穿梭花間, 一派生機盎然,富貴風流。
餘拓海踏入偏閣時, 李承玦正負手立于窗前, 靜靜觀賞着這片精心雕琢的夏日盛景。
他一身玄色繡金常服, 身姿挺拔如松,逆光而立,背影顯得有些孤峭。
陽光透過窗棂, 在他指間溫潤剔透的羊脂玉扳指上, 流轉過一道柔和光暈, 與他沉靜又隐含威壓的氣場交融。
“微臣餘拓海,叩見陛下。”餘拓海上前,依禮跪拜。
李承玦聞聲轉身, 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他幾步上前,親自伸手虛扶:“指揮使快快請起。今日此處沒有君臣,只有晚輩與岳丈大人,不必多禮。”
餘拓海依言起身,卻依舊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而疏離:“謝陛下。”
李承玦仿佛未覺,擡手示意窗下鋪設錦墊的紫檀木椅:“岳丈大人請坐。”
“微臣不敢。”餘拓海垂首未動。
李承玦笑容不變,再次邀請,語氣更緩:“你是綿綿的父親,自然也是我的父親,我們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既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見外?”
帝王主動示好,再推拒便是不懂禮數了。
餘拓海略略擡眼,聲音平穩卻堅持:“陛下先是天下的君主,然後才是小女的夫婿,君臣之禮不可廢,不知陛下召臣前來,有何要事?”
見狀,李承玦不再強求,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內侍奉上熱茶,他親手執壺,斟了一杯,示意身旁的于內侍端給餘拓海。
“這是新貢的蒙頂甘露,岳父大人嘗嘗,可還喜歡?”
李承玦啜飲一口,語氣如同尋常人家閑話。
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如他所言,只有晚輩與岳丈,并沒有什麽君臣。
餘拓海雙手接過茶盞,連忙謝恩,動作規矩。做完這一切,才淺嘗一口,道:“确是上好佳茗。”
李承玦略一颔首,對于內侍使了個眼色。于內侍會意,輕輕擊掌三下。
片刻,數名小黃門魚貫而入,每人手中皆捧着錦盒或托盤。
第一個小黃門将一包精心捆紮的茶葉奉上,正是那蒙頂甘露。
緊接着,第二個奉上一株品相極佳,須發俱全的老山參;第三個是幾瓶治療舊年寒傷的宮廷秘制膏方;第四個是一壇烈性藥酒;第五個竟是一張保存完好的斑斓虎皮,毛色油亮,威風凜凜……
林林總總,皆是珍貴難得之物,其中不少顯然是投武将所好。
餘拓海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貢品,眉頭越皺越緊,在又一份海外貢來的珍稀寶石被捧上時,他終于忍不住開口道:“陛下,這是何意?”
李承玦放下茶杯,語氣輕松:“聽綿綿提過一次,岳丈大人愛茶。這些茶,是晚輩一點心意。”
“餘下這些,瞧着可不像茶葉。”
餘拓海目光掃過人參,藥酒,虎皮。
“這些——”李承玦微微一笑,露出幾分晚輩乖巧的讨好,“自然也是孝敬給岳丈大人的。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餘拓海後退半步,躬身,聲音沉肅:“陛下厚賜,微臣,非功不受。”
竟敢當衆拒禮,殿內氣氛一時凝滞,那些捧着禮物的黃門內侍個個低頭屏息。
李承玦臉上的笑容終于緩緩斂去,殘存在臉上,他揮了揮手,聲音淡了幾分:“都下去吧。”
“是。”衆人如蒙大赦,将手中之物輕輕放置于一旁幾案上,迅速而安靜地退了出去,合上殿門。
偏閣內只剩下君臣二人,不,是皇帝與他名義上的岳丈。
李承玦站起身,緩步走到餘拓海面前。
他比餘拓海略高些許,此刻站得極近,目光沉靜地注視着這位鬓角已見霜色的武将。
“綿綿說得對。”李承玦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我禮數不周,行事之前,未曾登門,鄭重求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堆積如山的禮物,重新落回餘拓海臉上。
“所以今日這些,權作一點晚輩拜見岳丈的見面禮。”他微微退後一步,躬身行拜禮,“還望岳父大人……準許我将綿綿娶回家。”
餘拓海一直低垂的眼,終于擡了起來。
那雙看慣生死的眼裏,沒有受寵若驚,只有銳利的審視,直直看向年輕的帝王,這非常不合臣禮,但沒有人會怪罪。
李承玦未得餘拓海開口,仍舊行着拜禮,沒有起身。
良久,餘拓海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陛下問過我之前……可曾問過綿綿的意思?”
李承玦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沉默一瞬,直起身望着餘拓海的眼睛:“我們已經約好,我會娶她為後。”
“約好?”餘拓海目光如炬,“那她同意了嗎?”
李承玦沉默一瞬。
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玉扳指硌着指骨,他別開視線,望向窗外絢爛的花海,想到她在他面前哭泣的樣子,他忽然無法再像從前那般自如地說出謊言。
以至于他的話顯得有些僵硬:“我們兩情相悅,她自是同意的。”
“兩情相悅?”餘拓海雙眸犀利,“這是何時的事情?微臣的女兒,蒙陛下賜婚,嫁與莊懷序,不幸流落在外數月,方歷劫歸京,試問,如何……能與陛下兩情相悅?”
他上前半步,目光緊緊鎖住李承玦:“為何此事,綿綿歸家數日,從未對微臣提起半字?”
餘拓海本想隐忍,可他竟然主動提起綿綿,這是他唯一逆鱗。
李承玦默然片刻。他轉回身,不再看窗外,伸手從自己貼身的衣襟內,取出一封邊角已有些磨損的信箋。
他遞給餘拓海,聲音平靜:“具體細節,岳丈大人看過此信便知。”
餘拓海防備地接過信,指尖觸及紙張,發現這信被摩挲得邊緣都有些薄了。
他展開信紙,垂目看去。
李承玦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杯微涼的茶,垂眸輕啜。
這封信,是當初在江南,他半誘半迫讓幼薇寫下的家書。
那時本欲寄出,卻莫名覺得并非好時機,便自己留下了。
自打綿綿消失,他獨自回京,時常取出翻閱。
明知字裏行間多是被迫修飾的謊言,他卻甘之如饴,在江南時那些纏綿與恩愛通通映入眼簾。
可再想到她後來處心積慮的逃離與欺騙,又恨得心口發疼,恨不能将她抓回來,日日将她鎖在身邊。
如今,這封遲了幾個月的信,終于遞到了它本該送達的人手中。
餘拓海看信的速度很慢,殿內只聞紙張輕微的摩擦聲,和他逐漸加重的呼吸。
終于,他看完了最後一字。
手垂落下來,捏着信紙的邊緣,微微發顫。
他擡起頭,眼中血絲隐現,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原來……聖人自秋狩遇刺後,一直在宮中休養,由左右二相暫理朝政,其實陛下……一直藏身江南?”
他死死盯着李承玦:“而小女……一直和聖人在一起?”
李承玦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此本機密。不過岳丈大人是自家人,知道了也無妨。”
他頓了頓:“現下,這封信可能解答岳父大人的疑問了?”
疑問?餘拓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捏着信紙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到泛白。
綿綿歸家後,曾輕描淡寫提過眼盲數月,被山中獵戶所救……難道就是那個時候?李承玦出現在了失明無助的女兒身邊?
當初女兒正是因為對李承玦心灰意冷,才肯接受賜婚,嫁給莊懷序。以她的性子,如何能說變就變,轉頭就對李承玦再生情愫?
除非……除非李承玦有意欺瞞,趁她目不能視,心智脆弱,用盡手段哄騙,脅迫……
這哪裏是兩情相悅?這分明是趁人之危,是趁虛而入的小人行徑!
從前他自稱李言,利用女兒接近自己,利用自己,倘若他是真心實意便罷了,不想重來一次,他竟然再次利用女兒……
餘拓海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猛地擡眼,看向端坐的李承玦。
他忽然抱拳,聲音粗粝:“陛下登基之前,曾任靖邊軍主将,骁勇善戰之名,微臣如雷貫耳。”他頓了頓,咬牙,“不知微臣今日,可有幸向陛下讨教幾招?”
李承玦看着他通紅的眼,沉默片刻,放下茶盞站起身。
“可以。”他微笑,“指揮使武藝高強,朕一直有心請教。”
李承玦将餘拓海請到演武場,于內侍不明所以,只得忐忑跟随。
到了演武場,李承玦揮手屏退所有侍衛宮人。
偌大的場地,頃刻間只剩他們二人,以及遠遠候着的于內侍。
兩人已經換上了演武所用的窄袖勁裝。
餘拓海向聖人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直起身時,他目光淩厲如刀,沉喝一聲,如猛虎出柙,一拳挾着淩厲風聲,直沖李承玦面門!
這一拳,毫無花巧,就只是一個男人,一個父親,最原始的憤怒與力量。
李承玦不閃不躲,就那麽站着,眼睜睜看着餘拓海的拳頭在眼前放大。
“砰!”
一聲悶響,結實實地砸在他的顴骨上,力道之重,讓李承玦頭猛地偏向一側,整個人踉跄着倒退好幾步才站穩。
喉頭一甜,一股腥熱湧上。
“指、指揮使,您乾什麽!”遠處的于內侍看到李承玦嘴角流血,吓得魂飛魄散,尖聲驚叫着就要沖過來。
“退下!”李承玦擡手,用衣袖抹去嘴角血跡,聲音發沉,“沒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出聲!”
于內侍僵在原地,臉色慘白,抖如篩糠。
再這樣下去,是會死人的!
不行……必須得找人攔一攔……
于內侍大腦瘋狂運轉,猛地想到什麽,腳下生風地跑走。
沒有人注意于內侍的動向,李承玦抹掉血跡,轉回頭,重新看向餘拓海,目光沉靜:“指揮使繼續。”
餘拓海眼眶更紅,低吼一聲,再次撲上!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每一擊都結結實實,帶着破空之聲。
李承玦只是偶爾調整身形,确保要害不被擊中,除此之外,幾乎全無防守,任由那些重擊落在自己肩、腹、肋下……
沉悶的擊打聲在空曠的演武場回蕩,令人牙酸。
餘拓海仿佛不知疲倦,将半生征戰沙場的悍勇與此刻焚心的痛楚,盡數傾瀉在拳腳之上。到最後,他一個擒拿将已被打得站立不穩的李承玦狠狠掼倒在地,自己随即壓上,騎在對方身上,拳頭依舊不停落下。
他一邊打,一邊紅着眼睛,淚水混着汗水滾落,聲音嘶啞破碎,字字泣血: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綿綿?!”
“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寶貝女兒!我從小護着她,寵着她,舍不得她受一點委屈!”
“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欺辱她?!傷害她?!”
“你把我的女兒當什麽?!啊?!你把她當什麽了?!”
拳頭越來越重,也越來越慢。李承玦躺在地上,嘴角、鼻腔都在淌血,眼角烏青,臉上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氣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他卻始終沒有還手,甚至沒有痛哼一聲,只是那雙眼睛,透過腫脹的眼皮縫隙,依舊沉沉地看着上方失控痛哭的餘拓海。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父親!陛下!”
是幼薇的聲音,帶着驚惶。
她身後跟着連滾帶爬,氣喘籲籲的于內侍。
幼薇沖上演武場,看到眼前景象,瞬間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父親穿着乾淨的勁裝裏衣,雙目赤紅,淚流滿面,拳頭和衣襟上沾滿刺目的血跡。而李承玦躺在他身下,滿臉血污,狼狽不堪。
父親……在毆打皇帝!
幼薇渾身血液都涼了,以下犯上,毆打君王,是誅九族的大罪!
“父親!快住手!”她尖叫着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将餘拓海從李承玦身上拽開,餘拓海似乎力竭,被她一拉便踉跄着倒向一旁。
幼薇顧不上他,連忙跪倒在李承玦身邊,顫抖着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觸那些可怖的傷口。
她擡頭看向聞訊趕來的宮人侍衛,又猛地轉向掙紮着要爬起來的李承玦,噗通一聲重重跪在他面前,額頭抵地,聲音帶着哭腔和恐懼:“陛下!陛下恕罪!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陛下……要罰便罰我一人!求您不要遷怒我的父親!求您了!”
餘拓海喘着粗氣站起來,看到女兒跪地哀求的樣子,心如刀絞,他上前拉起幼薇:“綿綿,是為父到錯,你不要求他!”
幼薇哭着搖頭,只是更緊地伏在地上。
餘拓海深吸一口氣,他放下幼薇走到一旁,解下腰間代表禁軍指揮使身份的魚符和魚袋,放在面前的地上。
“微臣餘拓海。”他挺直脊背,聲音響徹演武場,“今日禦前失儀,毆傷聖體,罪無可赦!自請……辭去一切官職,聽候發落。”
說完,不待任何人回應,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而後起身,邁着堅定的步伐,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父親!”幼薇連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卻見李承玦掙紮着,在于內侍的攙扶下試圖站起來。
她腳步釘在原地,看看父親決然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滿臉是血,氣息微弱的李承玦,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父親固然重要,可父親犯了誅九族的大罪,還是應該留下代父親請罪,祈求李承玦的原諒。
李承玦被于內侍和另一名匆忙上前的內監架住,他轉頭,帶血的眼眶骨看向餘拓海消失的背影,又緩緩過頭,看向一旁滿臉淚痕,驚慌失措的幼薇。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溢出一口血沫。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示意于內侍扶他離開。
然而,剛被攙扶着走出幾步,李承玦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重重向前倒去。
“陛下!”于內侍魂飛魄散,驚聲尖叫,“快!快傳禦醫!來人啊!”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幼薇也被這變故驚得站了起來。看着倒地不省人事的李承玦,再看看周圍驚慌的宮人,她腦中一片空白,随即猛地清醒過來。
此事絕不能鬧大!
她立刻沖上前,一把捂住于內侍還要尖叫的嘴,力道之大,讓于內侍瞪大了眼。
“閉嘴!”幼薇壓低聲音,急促而嚴厲,目光掃過周圍幾個聞聲而來的太監宮女,“本宮是皇後!現在,這裏一切聽我命令!”
她看着溫軟,不想突然端出皇後的架勢,竟令人不敢動彈。
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幼薇松開手,于內侍驚魂未定地看着她。
“陛下受傷之事,絕不可外傳!不準叫嚷,不準驚動前朝,更不準傳喚禦醫!”幼薇語速飛快,思路卻異常清晰,“于內侍,你立刻親自去,悄悄地将右相楚元胥大人請來!記住,要快,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于內侍被她眼中的決絕震懾,連連點頭:“是、是!奴婢遵命!”連滾帶爬地去了。
幼薇又指揮剩下的幾個內侍:“聖人的龍辇呢?選一條僻靜的路,将聖人擡回福寧殿。”
“是。”
一切都按照她吩咐的那樣進行着,李承玦被移回福寧殿,幼薇一路都跟在後面,手心全是冷汗,心亂如麻。
父親為何突然進宮?又為何會對李承玦下如此重手?李承玦昨夜那句“我知道了”,到底是指什麽?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麽,讓父親那樣謹小慎微的人,做出如此沖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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