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逃跑。(2/2)
平安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主人剛走,夫人就跑了。若追不回來……
他不敢想後果。
“封鎖道觀!所有出口立刻堵死,一只蒼蠅也不準飛出去!”平安厲聲下令,轉身對帶來的幾名護衛道,“你們,立刻帶人,一寸一寸地搜!觀裏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都要查。”
說完,他的眉目冷下來,抽出腰間一枚特制的骨哨,湊到唇邊,運足力氣——
尖利刺耳的哨音響徹道觀上空,遠遠傳開。
整個玉清觀,瞬間炸開了鍋。
香客被驅趕集中到前殿,道士們也被要求不得随意走動。随侍護衛和一些埋伏在觀外的一些暗樁人手匆匆趕來,開始瘋狂地搜查。
幼薇在竹林裏跌跌撞撞地跑。
她聽到了那聲可怕的哨響。
這樣的口令,只在李承玦身上聽到過,幼薇的心一瞬沉到谷底:這麽快就被發現了!
她不敢再往竹林深處跑,那裏太顯眼。她折返方向,試圖靠近道觀的建築群,或許能混在驚慌的香客或道士中。
然而,剛接近一片殿宇的後牆,她就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是府裏的護衛,正兇神惡煞地挨個盤查路過的人,連低頭匆匆走過的道士也不放過。
幼薇慌忙縮回牆角,背緊緊貼着冰冷潮濕的牆壁,大氣不敢出。
怎麽辦?
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急掃,忽然瞥見不遠處有一扇不起眼的,虛掩着的木門,門上挂着“經庫重地,閑人免入”的牌子。
她咬咬牙,趁着那幾名護衛轉身盤問另一人的間隙,猛地竄過去拉開那扇木門,反手将門輕輕掩上。
門內光線昏暗,充斥着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是一間存放經卷的庫房,高高的書架林立,上面堆滿了卷軸和線裝書。
幼薇背靠着門板,劇烈喘息,渾身都在發抖。
還沒等她緩過氣,只聽深處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福生無量天尊,經庫并不開放,善主請到別處吧。”
幼薇吓得魂飛魄散,猛地轉頭。
只見一個道士,從一排書架後轉了出來。他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清明,正靜靜地看着她。
正是玉清觀觀主,玄靈子。
幼薇瞬間僵住,血液冰涼。
玄靈子走近幾步,目光掃過她狼狽的衣衫,驚惶未定的臉, 還有那與尋常香客截然不同的氣質。
“善主似乎并非誤入。”他緩聲道。
幼薇的腦子飛快轉動,外面全是抓她的人,她是堅決不能出去的。
耳朵聽到外面更清晰的喧嘩和腳步聲,搜查的人正在逼近這片區域。
幼薇的心髒快要跳出胸腔。絕望之下,一個極其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猛地攫住了她。
她擡起頭,直直看向玄靈子。
“道長。”她努力讓自己鎮定,“您認得我嗎?”
玄靈子微微蹙眉,仔細端詳她,搖了搖頭:“善主面生。”
“我面生,可我的夫君,您一定不陌生。”幼薇向前一步,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就在你這玉清觀,你做過一場法事。一場讓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法事。”
玄靈子臉上的平靜,驟然碎裂。
他瞳孔收縮,臉色倏地變了,嘴唇微微哆嗦起來:“你……你說什麽?貧道不知……”
自從失明後,幼薇的耳力鍛煉得極好,她記得這位道士的聲音。
“你不知道?”幼薇逼近,聲音壓低,“你收了昧心錢,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如今想裝作不知?說什麽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我看你是貪財忘義,邪道妖道!”
玄靈子胡子發顫,睜大眼睛,再難維持體面:“你……你休得胡言!那、那是……”
“那是什麽?”積壓心底的悲憤在此刻爆發出來,“那是我的夫君,他叫莊懷序!他做錯了什麽?你拿了他的八字,用了最惡毒的咒術,讓他魂飛魄散,連轉世都不能!”
她憤怒地瞪着玄靈子,一雙眼發紅:“你夜裏睡得着嗎,玄靈子道長?拿着沾了人血魂債的銀子,你念的經,三清祖師會聽嗎?!”
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砸在玄靈子心上。
這些話正中他的下懷,他嘴唇顫了又顫,有些無言以對。
那位善主開出了他無法拒絕的條件,可那畢竟是陰毒的法事,任憑如何安慰自己,可仍舊折磨他的良心,所以他才會讓弟子廣施功德,散掉那些銀錢,試圖尋求一絲慰藉。
他以為自己善惡相抵,足以心安,不想報應還是找上了門。
“貧道……貧道……”他啞口無言,貪心做的壞事,總會暴露在陽光下。
他的清譽,他的名聲,全部被這場陰毒的法事毀了。
他怎麽能做這樣的事?
幼薇見他面露悔意,知道火候到了,她不再僞裝,而是祈求道:“道長,事出當日我也在場,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那個逼你的惡人,正是殺了我夫君的兇手,事後還強擄我回去,利用我失明欺瞞于我。而現在,他的人正在外面抓我——”
她聲音哽咽,帶着哀求:“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還有一絲愧疚,一絲道心,可否幫我一次?”
“只要你幫我這次,從前你做過的事便一筆勾銷,我夫君在天有靈,你護了我這次,他絕不會怪你!”
玄靈子渾身一震,擡頭看她。
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近,幾乎就在門外。
玄靈子肌肉抖動了幾下。
他一直為了這件事折磨得良心不安,或許擺在他眼前的,正是祖師聆聽了他的忏悔,送到他眼前的贖罪之路……
時間緊迫。
玄靈子猛地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善主,随我來!”
片刻之後。
經庫角落,幼薇換上了一身灰撲撲的寬大道袍,頭發被匆匆绾成一個最簡單的道士髻,用同色的布條束住,臉上甚至被玄靈子順手抹了點香灰,遮掩過于白皙的膚色。
“從此刻起。”玄靈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便是觀中新來的灑掃弟子,道號靜塵。”
幼薇用力點頭。
剛收拾妥當,沉重的拍門聲便響了起來。
“有人嗎?”
玄靈子示意幼薇拿起牆角的抹布,自己則整了整道袍,臉上恢複了幾分觀主的威儀,走過去拉開了門。
平安帶着幾個人,一臉寒霜站在門口,金阿銀緊跟在他身側,面色冷若冰霜,倘若幼薇在場,一定會發現這樣的金阿銀與在她眼前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
“觀主。”平安拱了拱手,語氣卻毫無敬意,“可有見到一名年輕夫人闖入?約莫這般高,穿着藕荷色衣衫。”
玄靈子拂塵一甩,擋在門口,淡淡道:“貧道一直在此整理經卷,并未見到什麽女子。此處乃經庫重地,閑雜人等向來免入。”
“事關重大,還是讓在下看一眼,方能放心。”平安說着,就要往裏闖。
玄靈子阻攔:“善主請慢,我玉清觀可不是什麽閑雜人等說搜便搜的。”
平安眯了眯眼,盯着玄靈子,語氣冰冷:“是嗎?”
他掏出一塊令牌:“倘若是缇騎司呢?朝廷辦案,觀主也敢阻攔?”
玄靈子臉色一變,後背幾乎冒出了冷汗——這些到底是什麽人?一個柔軟女子為何會與缇騎司有關?那被燒毀的屍首究竟是什麽身份?還有,為三清祖師塑金身,随手捐出三年香油錢,出手如此闊綽,只為做一場微不足道的法事?那人又是什麽人?
江南多富商,他本末多想,可是若與缇騎司聯系起來,他很難不深想自己是招惹了什麽大人物。
平安看出玄靈子臉色變化,他收回令牌藏好,輕輕将玄靈子撥開:“道長,請讓開。”
玄靈子心裏一沉,只盼那位善主自求多福,他只能幫到這了。
“經卷珍貴,還望各位小心,勿要損壞。”
平安充耳不聞,帶人魚貫而入。
庫房不大,但書架林立,視線受阻。
平安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角落。
幼薇背對着門口,拿着抹布,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架古籍的書脊。
她已将他們方才的對話全部聽在兒中,萬萬沒想到,平安向來低調,為了搜尋她,竟将缇騎司令牌都拿了出來,看來是非要把她抓到不可了。
幼薇低着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灑掃道士。
平安的視線從她背影掠過,并未停留,他開始檢查書架之間的縫隙,和可能藏人的陰影處。
另一邊,金阿銀也仔細地查看着。
她的目光掃過地面,掃過窗臺,最後,落在了那個正在擦拭書架的小道士身上。
動作有些僵硬,擦書的姿勢,根本不像做慣粗活的人,握着抹布的手指,過于纖細白皙,即使沾了灰,也透着一股養尊處優。
金阿銀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不動聲色地靠近。
幼薇感覺到有人走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擦書的動作更加僵硬,幾乎是在機械地重複。
一只手,突然按上了她的肩膀。
幼薇渾身劇震,差點叫出聲,她死死咬住嘴唇,仍舊不肯回頭。
金阿銀察覺到她的抗拒,心下更為篤定。她本該把平安叫過來的,可是不知為何,她沒有開口,手下施了力,第一次對餘幼薇展露自己的力道。
幼薇只覺肩上一股大力傳來,強行扭轉她,根本抵抗不過,再抵抗下去她會叫出來,那樣一定會被平安注意。
她只得轉過身來,緩緩地,緩緩地擡眼。
四目相對。
熟悉的面龐映入眼簾。
金阿銀的呼吸停滞,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證,她一時經受不住,怔怔後退半步。
看到近在咫尺的金阿銀,幼薇眼中不自禁湧出淚光,那裏面有痛恨,有絕望。
她永遠忘不了上次在濟世堂,金阿銀是如何将她帶過去,又是如何将她親手送到藏有李承玦的房間裏……
她是李承玦的部下,是缇騎司的人。
她是李承玦的幫兇,一定不會饒了她。
二人無聲對視着,一個震驚,一個絕望,一個掙紮,一個無助。
從前做好朋友的日子,一幕幕映入金阿銀的眼簾。
幼薇姐姐那樣好,那樣信任她,卻被她送回到聖人手裏,自從做了這件事,幼薇姐姐再也沒有同她說過話……
她只是服從聖人的命令,她有什麽錯呢?
可是為什麽,她不敢看幼薇姐姐的眼睛?
這時,平安的聲音從庫房另一頭傳來:“阿銀,找到人了嗎?”
金阿銀喉頭滾動,她看着幼薇近乎崩潰的臉,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看着她因為絕望而發紅的眼眶,甚至哀求地朝她搖頭……
時間仿佛凝滞了一瞬。
金阿銀猛地松開了按在幼薇肩上的手,迅速轉過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平安可能投來的視線。
“沒有。”她提高聲音,語氣盡量平穩,“這邊都看過了,就是些書架和經卷,沒有藏人。”
她一邊說,一邊極快地将一樣東西塞進了幼薇的手中。
然後,她沒再回頭,快步走向平安:“這裏沒有。我們再去別處找找吧,或許她藏在香客房裏,或者已經混下山了。不要浪費時間。”
平安又狐疑地掃了一眼整個經庫,确實沒發現什麽異常。那個低頭擦書的小道士,看起來毫無存在感。
“走!”他咬牙,不再耽擱,乾脆利落離開經庫,去其他地方搜查。
門板重新關上。
庫房裏,只剩下幼薇和玄靈子。
幼薇虛脫般靠在書架上,後背的冷汗已将裏衣浸透,她攤開手掌。
掌心裏面,是一張折好的銀票。
金阿銀……
是擔心她沒有路上的盤纏,所以專程留給她的嗎?
她閉上眼睛,熱淚從眼眶滑落。
玄靈子走過來,低嘆一聲:“他們暫時走了,但觀門已封,搜查不會停。你在此處,也非長久之計。”
幼薇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道長,怎樣才能下山?”
玄靈子沉吟片刻。
半個時辰後。
玉清觀後山,一條被藤蔓遮掩的,極其陡峭狹窄的小徑上。
玄靈子站在小徑入口,指了指下方隐約可見的官道:“從此處下去,雖難行,但可直接繞到山腳,遠離觀門搜查範圍。善主……保重。”
“多謝道長。”幼薇鄭重行禮,“今日是我多有得罪,我只是想求道長幫忙,并非有意中傷道長……其實,道長您是個好人。”
玄靈子苦笑:“做了那樣的惡事,如何稱得上好人?”
幼薇想了想,道:“會被良心折磨,便算不上惡人。”
玄靈子面容複雜,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時辰不早,善主一路小心。”
幼薇不再猶豫,辭別玄靈子,順着不算好走的山路小心翼翼向下爬。
這條路,是玉清觀觀主才知道的小路,玉清觀中找不到,因為它在觀主房中。
山下,官道蜿蜒。遠處,江寧城的輪廓在熾盛的日光中顯得有些模糊。
幼薇心口一松,嘴角不自覺彎起,只覺身上前所未有的輕盈。
山風拂起她淩亂的碎發,吹乾了眼角殘留的濕意,她望着那座漸漸隐去的城池輪廓,胸腔裏那股憋悶了數月,幾乎要将她窒息的濁氣,随着這釋然的一笑,徹底吐了出來。
她逃出來了!
幼薇找到附近一個農戶,用身上一點碎銀子,加上那對金耳釘,換了一匹還算能跑的馬。
翻身上馬,最後一次回望那座困了她數月,交織着謊言與短暫溫存,痛苦與掙紮的城池。
那些真真假假的恩愛,那些步步為營的算計,那些深夜的恐懼與白日的僞裝……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決絕地抛在了身後。
從此山高水長,再不相乾。
她一抖缰繩,棗紅馬嘶鳴一聲,揚起四蹄,沿着向北的官道,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