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打掉。(1/2)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打掉。
李承玦坐在書案後, 面前的宣紙上墨跡未乾,寫了好幾個名字。
窗外春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将他的側影勾勒得異常柔和。
房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道了聲“進來”,小陶帶幼薇進了書房,他起身迎上前去, 揮手讓侍女退下。
“綿綿。”他語氣溫和, 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走向書案,“我方才想了幾個名字,你瞧瞧,喜歡哪個?”
幼薇被平安傳喚過來,忐忑了一路, 還以為李承玦又要做什麽瘋事。
沒想到竟是這等小事, 她心裏一松, 正欲朝紙張方向望去。
然而她猛地想到什麽,連忙控制住自己的視線, 對李承玦淡淡微笑:“夫君說笑了, 我如何瞧得見。”
說這話時, 她的手暗暗攥緊,不覺中捏了一把汗。
對于一個視線正常的人,假裝自己看不見, 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
“是我忘了。”李承玦從善如流坐下, 随後一把将幼薇拉過來, 圈在懷裏抱住。
離得很近,幼薇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氣息,混合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他拿起那張紙, 指着上面的字,一個個念給她聽。
“若是男孩,我想了幾個。”他的指尖輕點在第一個名字上,“琰,取自《周禮》‘琰圭’,象征德行與尊貴;騁,取馳騁天地之意,願他心志高遠,不受拘束;還有珩,珩為佩玉之首,喻君子之德。”
他頓了頓,轉向另一列:“若是女孩,攸,攸字有安寧和樂之意;莞,莞字指柔順美好,像你一般;還有纨,纨素潔淨,适合女孩。你覺得呢?”
他仍舊使用莊懷序的聲音,聲音那般溫雅動聽,倘若閉上眼睛,就像是他還在她身邊。
可她眼睜睜看着這個可惡的人,用莊懷序的聲音說話,甚至裝模作樣為他們的孩子取名……
琰圭、騁馳、佩玉、安寧、美好、高潔……每一個字,都承載着父母對子女最真摯的祝願。
她胃裏卻一陣陣發緊,手指在袖中抗拒地蜷縮起來。
李承玦念完,見她久久不語,只低垂着頭,便放下紙,輕輕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怎麽了?都不喜歡?那再想便是。日子還長,可以慢慢斟酌。”
他的手心溫熱乾燥,帶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其實只要她足夠細心,就能發現李承玦的僞裝到處都是漏洞,只是她那時太無助了,身邊出現的一切都像救命稻草,根本沒空去懷疑什麽,這才給了他極大的可乘之機。
她心下反感,幾乎是下意識用力抽回手,動作大得讓兩人都微微一怔。
室內靜了片刻。
幼薇知道自己方才反應過激,恐引起懷疑。
她連忙靠在李承玦肩上,聲音竭力維持着平穩:“夫君何必心急?父親是左相,這些名字還是交由他來取更合适,不若問問父親的意思。”
李承玦不露破綻,重新握住她的手:“綿綿喜歡讓左相取,我寫信問問就是。”
看似滴水不漏,可是莊懷序怎會不稱父親改叫左相?她明知道,也只能裝聾作啞不去戳穿,轉而問道:“夫君可曾想過,待孩子長大,你希望它做什麽呢?像你一樣飽讀詩書,将來……入朝為官嗎?”
李承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靠回椅背,語氣平淡:“我們的孩子,自然該有更廣闊的天地,站在常人難以企及之處。”
更廣闊的天地?常人難以企及之處?這些言語背後暗指的意思,令她脊椎發寒。
這些是玩笑還是真心?以他這般偏執荒唐的性子,會不會有朝一日突然發瘋,直接将她納入宮中公開宣告他們的孩子?
到那時,孩子的月份,還有她已為人婦的身份,都将被銘記在史書上,說不定會連累父親留下千古罵名……
想到這裏,幼薇只覺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不能再任由事态發展下去,更不能将一個無辜的生命也拖入這萬劫不複的境地。
這個孩子,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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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發現,當她每次去找金阿銀說話,或者同她一起上街出門,平安雖然依舊會跟從,但監視的意味會淡去些許。
或許在李承玦看來,金阿銀實在是天真無害,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就算有什麽交往也沒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
這日,她又去了金家。
金阿銀正給雪球套一件繡着蝴蝶的錦緞背心,雪球圓眼睛瞪着幼薇,不情不願扭動,時不時喵喵叫一聲。
金阿銀按着雪球,嘴裏不住地嘀咕安撫:“……好雪球,乖,就穿一會兒。我爹一早見到你,又連打了七八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沒法子,只能委屈我們雪球穿件衣裳了,好歹擋擋浮毛……”
雪球是活物,哪肯受人擺弄,回頭咬了金阿銀一口,翹着尾巴快步逃跑了。
金阿銀驚叫一聲,捂着手看見幼薇,立刻笑起來:“幼薇姐姐來啦!”
又展示起給雪球穿着失敗的小衣裳:“你看,我娘手巧吧?這就是她做的。等将來你的孩子出生,我娘說了,孩子的衣裳肚兜包被,她都包了,保準做得又舒服又好看!”
孩子……衣裳……
她看着金阿銀天真爛漫的笑臉,再想到自己腹中那個不該存在的生命,還有李承玦書案上那些亟待挑選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張無形大網籠罩住她,且不斷收束,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不想待在網中,就像雪球也不想被套在束縛身體的衣裳裏,盡管那是常人看來非常華美的服飾。
幼薇深吸一口氣,示意金阿銀屏退左右服侍的丫鬟。待屋內只剩下她們兩人,她傾身,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了金阿銀的手。
“阿銀。”她一開口,喉嚨不自覺一哽,幾乎染了哭腔,眼裏有淚光閃爍,“我求你,求你我一個忙。”
金阿銀愣住了,相識這許久,她從未見到幼薇露出如此脆弱又痛苦的神色,可以說幾近哀求。
她心下不由一緊,神色也跟着緊張起來:“幼薇姐姐,怎麽了?我、我如何能幫到你?”
幼薇咬了咬下唇,事到臨頭,反不知如何開口,只能委婉道:“幫我找個……大夫,就說是你頭疼不适,讓我陪你去瞧病。”
似乎是幼薇的眼裏痛苦實在太清晰,看她的眼神又那樣凝聚,和之前無神的樣子截然不同,她腦中冒出一個猜測:“幼薇姐姐,你的眼睛……?”
她先是驚訝,随即被幼薇話裏的內容吓到,喉嚨不由吞咽:“你、你要找大夫做什麽?你哪裏不舒服嗎?姐夫知道嗎?”
一直以來,這些心事都只有幼薇一人擔着,如同一塊大石遮蔽在她心頭,她本可以咬牙硬撐,可在這樣的時刻,金阿銀的關切實在在她心上劃開一道口子,她不受控地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希望有一個人能夠挽救她。
“阿銀,事到如今,我不瞞你。我的眼睛,其實能瞧見了。而我現在的夫君,他并非是我真正的丈夫,他是我的——仇人,是他強奪了我,利用我眼盲欺騙了我。”
幼薇的聲音發顫,說出的話語卻極快,她沒有那麽多時間,總擔心下一秒李承玦就在這個房間出現,她實不知他還能乾出什麽事來。
金阿銀聞言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驚駭之情溢于言表。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門口,又慌亂地看回幼薇,聲音發顫:“姐姐!你、你不要說這種話!姐夫他……他待你那麽好,事事以你為先,寵你都來不及,怎麽會是仇人?你們明明那麽恩愛,大家都看在眼裏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哪裏誤會了?還是身子不舒服,說胡話了?”
“我沒有說胡話!”幼薇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滾落下來,她攥着金阿銀的手更加用力,“阿銀,你信我,我與他之間,根本不是你以為的恩愛。我處處被他監禁,出門也有人跟随,與軟禁幾乎沒分別。倘若只我一人還好,如今……我還懷了他的孩子。這個孩子,絕不能留!阿銀,我求求你,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看在……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情分上,你幫幫我,好嗎?”
看到幼薇的眼淚和眼中近乎絕望的哀求,金阿銀也慌了神。
她站起來,手被幼薇緊緊拉着,根本不知道怎麽辦。
最終急道:“姐姐,你別哭……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這件事……萬一,萬一被姐夫……被他知道了,可怎麽得了?他那麽厲害,我們……”
“他不會知道的!”幼薇打斷她,語氣急切,“我的貼身侍女小桃,已經被他關起來了,我身邊沒有一個可信之人!阿銀,你是唯一一個……唯一一個我還能說上幾句話,還能走出這宅子見到的人。你若不肯幫我,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她說着,竟作勢要往地上跪去:“倘若我跪下求你,阿銀,你會相信我的話,會幫我這一次嗎?”
“別!姐姐你別這樣!”金阿銀吓得魂飛魄散,自己也跟着噗通一聲跪下來,連忙伸手去扶幼薇,聲音帶着哭腔,“我信!我信你!姐姐你快起來!我不是不幫你,我是怕……我怕害了你啊!”
“只要你肯幫我,絕無害我的可能!阿銀,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樣報答你都好,我實在是走投無路!”
相識這麽久,幼薇何曾如此絕望崩潰?簡直和她平時的天真美好判若兩人,金阿銀被吓得不輕,半晌,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她用力将幼薇扶起來,壓低聲音,快速道:“好……我幫你。姐姐告訴我,我該如何做?”
得她答應,幼薇的淚反而更加洶湧,獨自行走在茫茫黑夜裏,她終于感覺自己看到了一絲光亮,是金阿銀秉燭出現——有人能夠幫她了!
幼薇被她扶起,像是怕她會反悔,她緊緊抓住金阿銀的手臂,再開口,眼裏滿是希冀:“你幫我找一家醫館,我要拿掉這個孩子,等你聯絡好這些,來我家裏找我,就說要與我出門。”
什麽?拿掉這個孩子?
這一下,金阿銀實在被驚駭得坐不住,她猛地站起來,像是聽到什麽不可置信的內容,畏懼地看着幼薇。
幼薇的淚停在臉上:“阿銀?”
“不,這怎麽可以!幼薇姐姐,這孩子可是……”金阿銀猛地頓住,複又開口,“這孩子是你的親骨肉,畢竟是一條性命,你怎麽舍得……”
聽金阿銀這樣說,幼薇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希望覆滅的失望,她的聲音輕輕的:“如此說來,你是不肯幫我了……”
見她這副心如死灰的神色,金阿銀心下一痛,她道:“非是我不肯幫你,只是這孩子畢竟無辜……”
“它無辜,我便活該嗎?”幼薇說着,落下了一顆眼淚,她平靜地擡起頭,“我又做錯了什麽,要被仇人強擄,還要為他生下孩子,都為孩子考慮,誰來為我考慮呢?”
這滴淚晶瑩剔透,在幼薇如玉的臉上緩緩滑落,如此脆弱的一幕,可烏潤的眼底又寫滿堅韌。
金阿銀怔住了。
半晌,她抿了抿唇,重新軟下身來,在位置上坐下,主動握住幼薇的手:“姐姐,你說的我都記下了。正巧我認識一家醫館,坐堂的大夫醫術很好,我、我回去就想辦法聯系,還請姐姐等我消息。”
幼薇沒想到金阿銀會這樣說,這一次,她徹底湧出淚水:“謝謝你,阿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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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金阿銀果然又尋了由頭過來。她帶來一些時新的花樣,說是給未來孩子做衣裳的參考,拉着幼薇在院中石桌邊讨論。
她借着展開花樣圖樣的動作,飛快地低語,聲音細若蚊蚋:“姐姐,大夫……找好了,是城西的濟世堂,我已打過招呼,大夫也同意了,你看……何時方便?”
幼薇的心跳驟然加快,撞得胸腔生疼。她強自鎮定,指尖捏着花樣圖紙的邊緣,同樣低聲回道:“好……你明日……再來找我。我明日給你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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