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綿綿還活着(2/2)
莊懷序并未留意那輛離去的馬車,庸叔跟上他,二人徑直步入觀中。
他先是于三清殿內虔誠上香,懇求神明指引,保佑他能尋得綿綿下落,佑她平安。
在江寧尋了一通,毫無下落,他本該死心。
他又在周邊城鎮搜尋一番,仍舊毫無消息,他再次回到了江寧。
絕望之下,聽聞玉清觀極其靈驗,他不信這些,卻還是抱着一線希望前來一試。
稍晚香,他随着人流,信步來到後院那棵著名的祈福樹下。
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層層疊疊的紅色木牌,心中一片荒涼。
綿綿,你現下是死是生?我究竟該去何處尋你?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高處一枚嶄新的木牌上。
道士見他一直打量樹上的祈福牌,不由問道:“福主,您要挂牌嗎?”
莊懷序萬念俱灰,道士的話進了耳朵,他遲緩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究竟何意。
他伸出手:“挂吧。”
已經至此,何不一試。
他提筆,在木牌上寫下餘幼薇的名字。
随後,在後面落下兩個字:平安。
不求能夠找到她,只求她平安。
他将木牌遞給道士,道士收下來,順便掃了一眼,不由一怔。
“餘幼薇……”他喃喃念着,“好巧,也叫餘幼薇。”
說完,将木牌綁上紅繩,準備挂到樹上。
莊懷序聽着,起先沒什麽反應,只當他在自言自語。
停頓數秒,他猛然意識到這個道士說了什麽,他上前,一把揪起道士的領子:“你方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道士吓了一跳,他在莊懷序手下掙紮,奈何這青年看似頹廢瘦削,竟力大無窮,他根本掙脫不開,他要被扯得雙腳離地了。
他求饒道:“福、福主,我說……我說這個名字,我今日剛剛見過,就在、就在樹上……”
樹上?今日剛見過?
綿綿也來了玉清觀嗎?
莊懷序生生将道士提了起來,雙目赤紅:“哪個是綿綿的木牌,是哪個!?拿給我!!”
庸叔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按住莊懷序,道:“少主,少主,不可無禮!”
他将道士解救下來,連連賠禮,說他們家少主與愛妻失散,正在到處尋找,還請道長見諒。說着,又給道士手中塞了銀兩。
道士咕哝兩句,他道:“應該只是同名罷了,那位夫人是同夫君一起來的,樣子很恩愛呢……”
莊懷序冷冷重複:“拿給我!”
道士不說話了,拿起長杆在樹上尋找起來。
幸好方才就挂過那一個高的,挂在高處的木牌本就沒有低處多,他兩下便找到了,取下來,正準備确認,手上突然一空,木牌眨眼睛便被人掠走。
莊懷序拿在手中,因為太過緊張激動,他的手竟有些發顫,木牌險些從他手中掉了,他用另只手握着這只手腕,才強迫自己拿穩。
木牌之上,墨跡方乾。
率先映入眼簾的三個字,餘幼薇。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他生出了一個強烈的預感。
——她還活着!
綿綿還活着,她真的在江南,且就在江寧,不會有錯!
雖然沒有任何依據,可這一刻,那直覺太強烈,又或者他已經不接受一切不好的消息,她一定還活着!
向下看,當看清上面寫了什麽,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餘幼薇與李玄佩白首不離。
李玄佩。
他是誰?!綿綿怎麽會和這個名字寫在一起,懸挂于玉清觀的祈福樹上?!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綿綿落入了別人手中!一個叫李玄佩的男人!
他猛地沖向樹下那個整理木牌的道士,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道士痛呼出聲。
“這牌子!這對牌子是什麽時候挂上去的?!”
莊懷序雙目赤紅,聲音因極致的激動和恐懼而嘶啞破裂,平日裏溫文爾雅的氣質蕩然無存,狀若瘋魔。
道士被他吓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回答:“就、就剛才……不到一刻鐘前,一位郎君帶着他夫人來挂的……”
“他們往哪裏去了?!”莊懷序幾乎是在咆哮。
“走、走了啊……他們往山門的方向去,早已離開……”
走了?!
莊懷序猛地松開道士,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道觀裏瘋狂地奔跑、尋找,推開一個個香客,搜尋着每一個相似的背影。
他沖到觀外,官道上車馬往來,他們走了那麽久,到底去了哪個方向,乘坐的哪一輛馬車?
他徒勞地站在道觀門口,望着下山方向空蕩蕩的道路,胸口劇烈起伏,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沒。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他就能找到她了!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強烈的決心取代了絕望。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玄佩……李玄佩……
莊懷序反複咀嚼着這個名字,一個荒謬而驚悚的猜測浮上心頭。
姓李,又與綿綿有關……會不會是……李承玦?
聖人如今在江南?!
不可能,聖人如今當在宮中,左相來信,聖人年前還露了面,他親眼看過。
心中這樣想,可莊懷序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倘若真是聖人,他在江南多久了,會不會查到了什麽,對他們的計劃又了解多少?
聖人現身江南,究竟是意外,還是巧合,還是……另有陰謀?
莊懷序眯了眯眼,一點一點從尋到幼薇的激動中冷靜了下來。
幼薇還活着,盡管不曾親自确認,但他相信這是真的。
現在比幼薇活着更重要的,便是試探京中那位,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聖人。
庸叔終于在山門外追上莊懷序,他連連喚道:“少主!”
“庸叔。”
庸叔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驚愕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方才那個狀若瘋魔,瀕臨崩潰的人,在一個轉身之間,神情竟已平靜得如同深潭寒水,只餘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太久沒看到這樣冷靜的少主,庸叔反而感到一陣不安。
“速向京中去信。”莊懷序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動用我們在宮中最深的眼線,不惜一切代價,确認養心殿裏那位,究竟是不是李承玦。”
庸叔本以為會得到全力搜尋夫人的命令,聞言一怔:“少主是懷疑……聖人不在宮中?您發現了什麽?”
莊懷序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沒有回答。
那股找到幼薇的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理智回籠,一個比失去更殘忍的念頭浮現,令他渾身發涼。
他忽然有些拿不準。
方才情緒上湧,他滿腦子都是綿綿現下與聖人在一起。
眼下冷靜下來,他忽然在想,如果……如果幼薇能如此迅速地接納李承玦,甚至與他同游道觀,以夫妻之名祈福……
那麽,在他們成婚的那段日子裏,她對自己那些日漸加深的情意,究竟是不是真?
那些他以為的兩情缱绻,那些他漸漸沉溺的溫柔瞬間,會不會……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最初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綿綿對他心不在焉,以及多番拒絕,可他并不在乎,他亦是逢場作戲。
他最初的求娶,本就是一場利用。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當了真。
他亦能感受到幼薇對他的變化。
他曾以為,他們之間,是兩情相悅。
可是這一刻,他想到方才那塊木牌上緊挨在一起的名字,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在綿綿二人成為夫妻的那些時日裏……綿綿心中,當真放下了這個人嗎?
倘若早已放下,為何會與聖人舊情複燃?
倘若不曾放下,那——
強烈銳痛如雷擊般襲在他心頭。
難道……綿綿不曾愛他……
難道……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莊懷序臉色一白,哇地吐出一口血來,鮮血灑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少主!少主您怎麽了!”
庸叔駭然失色,連忙攙住莊懷序。
他本就是強弩之末,不過是靠尋找幼薇這根弦繃着。
如今得知幼薇或許還活着,連日來繃緊的心弦驟然放松,心情在大悲大喜之間輪轉,此刻又想到幼薇或許不曾愛他,急火攻心之下,莊懷序身子一軟,整個人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