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成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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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江南,寒意是濕漉漉的,能沁透骨髓。窗外又飄起了冷雨,敲打着黛瓦,淅淅瀝瀝,無休無止,如同這宅院裏揮之不去的沉悶。
莊懷序臨窗而立,手中捏着一封由京都送來的密信,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信上內容寥寥,卻字字如錘,砸在他的心頭——京都一切如常,他自己的屍身不知所蹤,相府為他立了衣冠冢;餘拓海得知女婿失事,愛女失蹤,正在發了瘋地在出事地點搜尋。
庸叔敲門進來,莊懷序聞聲轉回身。
窗外的天光恰好照亮他此刻的模樣,讓庸叔心頭猛地一沉。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可每一次看到,心都會重重沉下去。
他的面容清減了太多,下颌線條變得愈發鋒利,雙眸布滿血絲,眼下是一圈濃重得化不開的青黑陰影,嘴唇乾裂,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整個人像是被架在文火上反複煎熬,精氣神都已耗到了極限。
“庸叔。”他開口,聲音是久未休息的沙啞,“我們搜了多久了?”
庸叔垂首:“回少主,搜了一整月。崖底,河道,附近村落,皆已反複搜尋,确無……少夫人蹤跡。”
“一月了……”莊懷序喃喃重複,猛地捏緊手中密信,“整整一月,怎會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京都那邊,岳父大人更是毫無動靜!庸叔,你告訴我,便是我搜尋不到,一個拼盡全力的父親,會尋不到自己的女兒麽?”
庸叔嘴唇嗫嚅:“餘指揮使身在京中,或許……能力有限……”
“除非,綿綿根本沒死!”
莊懷序驀地出聲打斷,這個念頭像一道雪亮的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絕望,可緊接着,又陷入更大的恐慌裏。
“又或者,她落入什麽賊人手裏,根本無法傳遞消息,更無法對人求救……”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如果她沒死……那她現在何處?與何人一起?
這個問題的可能性,比死亡本身更讓他恐懼。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想要壓制住什麽,然而,那只捏着密信的手,卻先于意志,無法自控地顫抖起來。起初是細微的震顫,随即蔓延至整條手臂,連帶着單薄的肩胛都在微不可察地發抖。
“綿綿……”他喃喃念着,帶着一種氣音般的,被扼住喉嚨的嘶啞,“她那麽怕疼,倘若有人欺負她,傷害她怎麽辦……誰會保護她……綿綿……”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綿綿那樣單純柔弱,若真落入歹人手中,她會經歷什麽?綿綿那般天真可愛,倘若有人對她心生歹意……他猛地閉了下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幾乎摳下木屑。
他怕。
怕她正在某處受苦,而他一無所知。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江南的輿圖在他手下嘩啦一聲展開。他的指尖重重點在他們出事的地點,然後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距離最近,且足夠繁華能隐匿行蹤的城鎮。
“江寧。”他吐出這兩個字,眼神銳利如刀,“她若被人所救,或被人所擄,江寧是藏身的最佳之地!對方既能瞞過京都,勢力定然不小,絕不會将她藏在荒山野嶺。”
他擡頭,看向庸叔,命令下達得又快又急,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眼眸充滿殺意的光。
“立刻加派人手,精銳盡出,秘密潛入江寧!重點排查醫館、藥鋪、新購置的宅院,尤其是近兩月內出現的、身份不明卻排場不小的住戶!就算把江寧城翻過來,也要找到她!”
“……是,少主。”
庸叔抿抿唇,盡管不願,卻還是領命。
他自然不希望少主為一個女人耽擱大業,可這一個月來少主沒有一日不在想着,念着那個女人,吃不下睡不好,形容憔悴,便是他們尚在布局,可這樣的少主,又如何能使衆人信服?
或許……或許只能試試去找到她……
有她在身邊,少主便又能恢複到從前模樣。
再不想承認,也還是要承認,如今的少主,不能沒有她。
莊懷序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而是壓抑不住的、失而複得的狂潮在胸腔裏沖撞。
綿綿,你一定還活着。等着我,無論你在誰手中,這一次,我定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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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
李承玦睜眼,輕輕抽出被幼薇枕着的手臂,為她掖好被角,凝視她熟睡中毫無防備的容顏片刻,他在她額間落下輕吻,随後抓起衣袍出了房間。
他邊走邊穿衣裳,并未喚任何護衛,先取了自己慣用的弓箭,随後徑直去了馬廄,牽出他的汗血寶馬。
來不及配鞍,他背着弓箭翻身上馬,駿馬便如一道離弦的金色箭矢,悄無聲息融入尚未醒來的街巷,而後速度越來越快,直奔城外,一路向南。
江寧地處水鄉,河道縱橫,蘆葦蕩生,正是大雁南飛越冬的栖息地。
江南的風并不冷,吹久了臉已不知不覺變得僵硬,李承玦渾然不覺,他心中燃燒着一團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與力量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策馬來到郊外一片廣闊的濕地,躍下馬背,潛行至蘆葦深處。晨光熹微,灑在冰冷的水面上,他屏息凝神,那雙在戰場上淬煉出的銳利眼眸,靜靜在蘆葦中搜尋着。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耐心極佳,終于,在一處背風的河灣,他發現了目标——幾只栖息的大雁。
他緩緩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只用布包包裹的箭——他不想傷雁性命,只想活捉。
調整呼吸,拉弓如滿月,肌肉贲張的手臂穩如磐石。
“嗖——”
箭矢破空,精準地射中了一只大雁的翅根,力道恰到好處,既讓它無法飛走,又不至重傷。
大雁驚起,撲棱着翅膀落下。
李承玦快步上前,利落地将那只仍在掙紮的大雁捉住,用早已準備好的紅綢将其雙腳縛住。那大雁頸項修長,羽毛豐潤,在淡薄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澤,正是吉兆。
他提着不斷撲騰的大雁,翻身上馬,唇邊勾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調轉馬頭,向着城中宅邸疾馳而回。
清晨的寒風卷過河面,卻送來了一絲異樣的,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氣味——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
混雜在濕潤的水汽與泥土腥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身形猛地一頓,銳利的目光穿透朦胧晨霧,鎖定了河灣下游一處極為隐蔽的小碼頭。
幾艘沒有懸挂任何标識的大船靜默地靠在岸邊,數十名精壯漢子正沉默地從一艘中型漕船上卸貨,動作迅捷而有序,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貨物落地的悶響。
旁邊一個看似頭目的人壓着嗓子厲聲提醒:“手腳都給老子放輕點!出了岔子,誰也活不成!”
是硝石。
大量的硫磺硝石,軍中才有的東西,怎會外流?
除非——
他想到花朝節聲東擊西的爆炸。
餘幼薇與莊懷序出事時,正是路上被人提前埋了微量炸藥,不致死,卻足以令人受傷。
貨物很快搬完,李承玦一直蹲守着,直到那些船遠去,他将大雁綁好,翻身上馬,借着陸地地勢一路追去,并在沿途留下記號,倘若有缇騎司的人看到,必會追上。
李承玦追了兩天,終于确認他們的貨物運向何方,倘若他沒猜錯,他那兩個廢物皇兄應該也藏在這裏。
确認他們的藏身地點,李承玦又連夜騎馬回江寧,他的綿綿還在等他。
事發突然,不知綿綿會不會等急了,有沒有想他。
思及此,李承玦情不自禁彎起唇角,迫不及待想要出現在她面前,将她按到懷中,用力親吻。
李承玦日夜兼程騎了兩日,歸來時,江寧城仿佛剛被一場冷雨洗過。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着幽光,空氣裏滿是能擰出水來的潮氣,屋檐瓦當間,偶爾還滴落着宿雨的餘瀝。他一身的風塵與寒意,與外間的清冷潮濕如出一轍。
他将馬交給平安,甚至未換下沾染了泥點與夜露的衣袍,只提着那只因長途颠簸而有些萎靡的大雁,徑直向內院走去。
屋內,獸金炭在盆中燒得正旺,新折的幾支臘梅正在花瓶中恣意舒展,清冽又帶着一絲甜暖的幽香,與炭火的熱氣交織,充盈一室。
幼薇正偎在臨窗的軟榻上,懷裏抱着那只通體雪白的貍奴,金阿銀坐在她身側,正捧着話本,繪聲繪色為她念着。
此情此景,溫暖,安寧,美好,是他前半生從未擁有,是他的求而不得。
房內突然被人闖入,金阿銀吓了一跳,連忙放下話本站起身,見是李承玦,一句“陛下”剛要脫口而出,話到嘴邊,硬生生打了個彎,有些無措地喚了一聲:“姐夫?”
這一聲,也讓幼薇循聲擡起了頭。
她空洞的眸子瞬間望向門口的方向,鼻翼微動,似乎嗅到了那獨屬于他的,裹挾着室外寒氣的熟悉氣息。
“……夫君?你……回來了?”
她放下雪球,榻邊系了白綢延伸向門口,她沿着綢布向門口摸索去,才行到半路,便被一個寬闊的懷抱緊緊擁住。
“是我,我回來了。”
她落在他懷裏,幼薇回抱着他的腰身,再開口,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這兩日,你去了哪裏?我……我很擔心。”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将提着大雁的手稍稍擡高,那生靈發出了一聲微弱卻清晰的低鳴。
“嘎!”
幼薇被這近在咫尺的活物聲音驚得微微一顫,她躲了下,忍不住問:“是什麽?”
李承玦單手環住她,感受着懷中溫軟的身軀和全然的依賴,話到嘴邊,一股近乎灼熱的激流瞬間沖遍四肢百骸,他喉嚨發緊,醞釀了一路的話到此時,竟有些不敢開口了。
良久,他輕輕道:“綿綿,我們成親吧。”
幼薇整個人怔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我為你獵來了雁。天地為證,我們重新拜堂,結為夫妻。只屬于你我的婚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