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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貍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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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貍奴。

澹懷堂裏, 小桃端着茶水進來,她垂着眼,将青瓷茶盞一一奉予在座的四位夫人。

随後, 她回到幼薇身後,她故作無意,實則一雙眼睛警惕地盯着堂中的所有人。

上門的一共有四位夫人, 連同她們的丫鬟, 将不算小的廳堂襯得有些熱鬧。

其中那換了打扮的“牙婆”,眼下穿着绛紫色緞面襖裙,珠釵簡約,瞧着含蓄低調,與方才的牙婆模樣判若兩人,俨然一位養尊處優的富家太太。

她身側還跟着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生得杏眼桃腮, 懷裏緊緊抱着一只通體雪白, 長毛蓬松的貍奴,那貓兒一雙碧藍的眼瞳正好奇地盯着幼薇。

這“牙婆”含笑開口:“早瞧見這宅子搬來了新鄰, 今日總算得見主人了。我夫家姓金, 這是小女金阿銀, 我們就住在貴府右宅。”

她又介紹左手邊身着秋香色衣裙的婦人:“這是趙夫人,住在貴宅左側。這位是……”

不待金夫人說完,一旁身着靛藍色衣裙的婦人笑吟吟應道:“我夫家姓吳, 喚我吳家嫂子便是。我們兩家隔着金夫人的!”

另有一位體态豐腴戴了金镯的馮夫人, 她住在後宅。

如此一番介紹完, 住左鄰的趙夫人率先開口,笑容可掬:“聽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郎君與夫人如何稱呼?仙鄉何處, 來江寧是暫住還是長居?”

幼薇循着聲音微微側首,臉上帶着得體的淺笑:“夫姓莊,我們從京中來,此番随夫君南下,應是會長住些時日。”

“京中來的?”戴镯子的馮夫人眼睛一亮,“那可是天子腳下,好地方!尊夫是來此經商,還是……”

真到了需要撒謊的時候,幼薇實在不會,她憋半天,只得轉臉面向李承玦求助,等他回答。

一直靜坐喝茶的李承玦,這才放下茶盞,溫潤地接話:“家中薄有産業,此番南下,一來想在此地經商,二來也是想尋個清靜處,讓內子好生将養。”

這時,一直不曾開口的少女脆生生道:“這位姐姐,你的眼疾……是天生的麽?”

幼薇視線無定焦,只能虛虛看着某個方向,聽人說話還要先側耳,與人說話也沒有視線交彙,盡管一動不動,還是能教人瞧出眼睛有疾。

幼薇聽見這女孩的聲音,知道她就是金夫人口中的金阿銀了,她讪笑搖頭:“不是的,來時路上出了點意外,大夫說會恢複,只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金阿銀舒了口氣,随後歡喜道:“那便好,能恢複便好!多漂亮的眼睛啊……要是看不見真的好可惜。”

幼薇察覺到她言語中的善意,一時間心下暖暖的。

這時,許是被人聲驚擾,金阿銀懷裏的那只白色貍奴忽然“喵嗚”一聲,後腿一蹬輕盈地躍下地,三兩下竟跳到了幼薇的膝上。

幼薇吓了一跳,随即感到一團毛茸茸,暖烘烘的東西窩在了自己腿上,份量并不重,只是這感覺極為熟悉。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那柔軟蓬松的長毛,臉上頓時露出驚詫又新奇的神色,卻又有幾分不可置信:“這是……貍奴?”

她伸出雙手,一點一點将懷裏的柔軟之物摸了個遍,熱乎乎的,還在她懷中喵喵叫。

李承玦微笑地望着她,柔聲道:“是一只白色貍奴,毛發很長,正在你膝上卧着呢。”

“白色的貍奴?”

幼薇的聲音瞬間染上驚喜,她從前的那只貍奴也是白色,乾淨得沒有一絲雜毛,伴了她許多年,最後還是死了,沒想到在這裏又碰見了一只。

若能親眼瞧瞧便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整個覆蓋住那溫暖的小身體,感受它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臉上綻開了多日來最明媚的笑容。

“真可愛。”

她笑着,心裏卻想到了自己的那只貍奴,不知它有沒有投個好胎,她可是給它燒了香的。

金阿銀見狀,怯生生地開口:“夫人,您也喜歡貍奴嗎?它叫雪球,很乖的,從不亂抓人。這貍奴是我撿來的……阿母嫌它掉毛,一直不許我養。”

她說着,委屈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金夫人。

金夫人道:“自你養了這貍奴,你阿父成日打噴嚏,呼吸也不暢了,一定是這貍奴不乾淨!你養它,豈不是害了你阿父?”

金阿銀撅了撅嘴: “那阿父便不要來我房中啊!他若想我,我可以過去看他……”

“你這丫頭!”金夫人被氣笑了,朝其他幾位夫人指了指金阿銀,道:“你們瞧瞧,真是被我慣壞了!”

馮夫人道:“莊郎君與尊夫人可喜食蟹?家中養了好些,若不嫌棄,回頭我托人送來,反正住得近,前後院的事!”

吳家阿嫂道:“也不知你們吃不吃得慣,我們倒是常吃這些的,有人覺得腥,吃不來也是有的。不過,若是吃不慣,送到我那去便是,我能吃得慣。”

衆夫人被她的樣子逗笑,幼薇也忍不住掩唇。

馮夫人聽罷,指着吳家阿嫂,笑得前仰後合:“你們都聽見了不曾?繞了這好大一個圈子,原是在這兒等着我呢!我說吳家的,你想吃直接開口便是,何必這樣拐彎抹角,還朝莊夫人讨,丢不丢人?”

吳家阿嫂絲毫不以為意,撫掌大笑:“我可就等你這句話呢!既如此,我便不客氣了,晚些就差人去你府上撈那最肥的!定叫你心疼上三日!”

滿堂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氛,連幼薇也忍不住掩唇,真切地笑了起來。

這鮮活熱鬧的市井人情,與她過往在京中經歷的貴女聚會截然不同,讓她感到幾分新奇與放松。

又吃了一道茶,說了些江寧城裏的風物與趣事後,金夫人便率先笑着起身:“瞧我們,一坐下就說了這許多,怕是擾了莊先生和夫人清靜了。咱們也該告辭,讓夫人好生歇息。”

其餘幾位夫人也紛紛笑着站起,口中說着“改日再聚”、“夫人得空也來我們那兒坐坐”之類的客氣話。

金阿銀拍拍手:“雪球,回來。”

雪球喵嗚一聲,從幼薇身上跳下,又跳回到金阿銀的懷裏。

金阿銀抱住雪球,對坐在那的幼薇怯怯道:“姐姐,無事的時候我可以過來找你玩嗎?”

幼薇沒想到到了江南還會結交到新玩伴,雖然從身份上來說她只是一個小女孩,但其實也就比自己小了兩歲,還是同齡人。

她道:“當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金阿銀開心地笑:“那我下次再來跟姐姐玩,帶着雪球。”

幼薇愈發驚喜:“好啊。”

馮夫人又說了一遍晚些送蟹之類的話,幾位夫人便帶着丫鬟們迤逦而去。

李承玦自稱內子不便,命小桃送客。

行至院中,還能隐約聽見她們的低語與輕笑聲,似乎在讨論着新鄰居的雍容氣度與恩愛模樣。

堂裏總算安靜了,李承玦望向一旁的幼薇,她坐在那,“望”着他們離去的方向,臉上還有些戀戀不舍。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無地摩挲:“那貍奴,你喜歡?”

幼薇微微垂首,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陰影:“我似乎不曾對你說過,從前,我也養過一只。樣子應該和這個差不多,白色,毛發長長的,前年冬天死了。我很想它。”

她那句“不曾對你說過”又令李承玦欣喜若狂,他彎起唇角,忍不住想,原來她與莊懷序的感情也沒那麽情比金堅,連她養過貍奴的事他都不曾知曉。

可他卻一清二楚,她幾歲養的,貍奴又是從何而來,樣貌大小斤兩,她全都對他說過。

這能不能說明,自己對她而言,份量要比莊懷序的份量更重一些呢?

無論如何,在這點上,是他贏了。

李承玦十分愉悅。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得意,語氣放得愈發溫和:“是嗎?我還是頭一回聽你說起。”

指腹輕輕撫過她腕間,上面的傷疤淡了些許,仍要繼續上藥,他分神想着,繼續應道:“看來你與這小東西确實有緣。”

她靜靜坐在那,低着頭,手乖乖任他抓着,如何掌控都沒關系,她都不會躲,不會逃。

李承玦心念狠狠一動,生出前所未有的滿足,忍不住起身,繞到她身後,手掌順着她纖細的脖頸緩緩向上,像逗弄貍奴般輕撓她下颌軟肉,再開口,聲音帶了些低緩的蠱惑。

“既然喜歡,何不抱來養?我瞧金夫人未必想留它。”

“啊?這……真的嗎?”

幼薇承認,聽完夫君的話,她的心狠狠動了下,甚至因此變得心跳加速。

可心底又有一個念頭告訴她,覺得這樣不好,不應該。

她咽了咽口水,道:“可是阿銀妹妹也很喜歡貍奴,我怎好奪人所愛?”

“怎算奪人所愛?”他俯身貼近她耳畔,溫熱氣息拂過她發絲,在她耳邊輕輕道,“那本就是屬于你的,否則為何會與你的貍奴生得一模一樣?何況連心愛之物都守不住的人,又如何能照顧好它?倒不如抱來由你養。”

“你會比阿銀姑娘更疼它,愛它,絕不抛棄它。既然喜歡,為什麽不抓在手中,任由不如你的人輕賤它?”

是這樣嗎?

幼薇怔怔地消化着夫君的話,一時間,竟覺得夫君說得很有道理……

倘若由她來養……她從前是養過貍奴的,而雪球正好同她失去的那只那般相似,而她現在周圍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除了夫君和小桃,她總是需要一些私人空間的,若能将雪球養在身邊,她又可以像從前一樣,繼續同貍奴說話了……

她柔軟的喉骨,在他掌中再次滾動了下。

李承玦知道她心動了,他剛繼續誘哄,還未開口,幼薇突然按住他的手,聲音悶悶道:“不,還是算了。”

李承玦嘴角笑容滞住,很快,他仍舊保持笑容,将她的鬓發勾到耳後:“為何?你不喜歡?”

“喜歡。”幼薇垂眼,坦率承認,“可是,我想貍奴留下,那貍奴卻未必願意在我身邊。”

轟一聲,李承玦心事被擊中,他收回手,緩緩捏緊拳頭,喉嚨的刺痛突然變得難忍了起來。

“有什麽不願意?”他聲音依舊溫和,眼底卻已結起薄冰,“你待它好,自然勝過從前千百倍,它還有什麽可挑剔?”

幼薇搖頭,灰蒙的眸子沒有焦點地望向虛空:“貍奴非人,卻有人一般的情感,它也會有喜歡的人,不喜歡的人。便如雪球,它會喜歡阿銀姑娘,卻一定不會喜歡金夫人。它在阿銀姑娘身邊好好的,你怎就知道它會願意在我身邊?倘若它不吃不喝精神不振,就算我給的是錦衣玉食,又有什麽用?它根本不會開心。”

她語氣輕柔,說者無心,可每一個字卻都冰刺紮進李承玦心裏,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可怕起來。

“夠了!”

幼薇被他突如其來的厲聲吓得渾身一顫,茫然地“望”向他聲音的方向,臉色微微發白。

李承玦深吸一口氣,是他失控了。

他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暴戾,盡管不願承認,可他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他重新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聲音放得比之前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是夫君失态了。只是……聽你這般妄自菲薄,我心裏難受。”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一點一點安撫她:“我的綿綿這般好,溫柔又細心,誰能得到你的垂憐,是天大的福分。”

“那貍奴若跟了你,只會比現在過得更快活,或許一時不适,時間長了,也就慢慢忘記了阿銀姑娘。它會習慣的。”

幼薇還沉浸在夫君方才那突如其來的一聲暴怒中,盡管能察覺到他在認真哄她,可一時間,她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夫君怎麽會這樣……

待她好是真的,捉摸不定看不透也是真的。

她方才到底哪裏說錯了呢?

幼薇有些傷心,不想在針對貍奴的話題過多糾纏,她随意點點頭,悶悶地道:“我有些累了,夫君,你可以抱我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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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薇一覺醒來發覺自己手腕上又被人上了藥,清清涼涼,身上各處結痂的地方也被人塗過,她連忙叫來小桃問是誰塗的,小桃說是姑爺的吩咐,由她來塗的,幼薇這才松了口氣。

夫君不在,醒來一直是由小桃陪着,她問夫君去做什麽了,小桃支吾着,說庸叔來信,有了豫州鼎的消息,姑爺去忙尋鼎的事了。

幼薇卻在想,夫君會不會是生氣了。

其實夫君本是一片好心,也是念她喜愛貍奴才會那樣說。只是在那個當下,她想到了強行要她離開夫君而跟對方在一起的李承玦,若她同意将貍奴抱來,她與不顧旁人意願的李承玦有什麽區別?她不能在自己說讨厭後又乾了與他同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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