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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綿綿,我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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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幼薇側過一邊耳朵,努力去分辨他的聲音,“敢問大夫如何稱呼?我們見過面嗎?為何你的聲音如此耳熟?”

“……咳!”

楚元胥險些嗆住,方才一時情急,他哪裏想過這小丫頭還能記得自己的聲音,一時莽撞了。

他含混嗓音,支吾道:“唔,老夫姓林,姑娘是京都人吧?老夫一直在江寧行醫,可從未到過京都,我們老頭子的聲音大差不差,姑娘覺得耳熟也沒什麽奇怪……”

幼薇覺得有理,點點頭,也沒放在心上,她道:“林大夫,我的眼睛……還能看得見嗎?”

“這個……”說到病情,楚元胥卻不敢再含混什麽,“既是後天影響,恢複應是沒什麽問題,究竟要這樣多久,卻不敢保證。聽你夫君所言,你們是從山上墜下,若是顱有淤血,壓迫神經,一時瞧不見也是有的,不過,若姑娘實在着急視物,也并非沒有辦法。”

幼薇眼睛亮了亮,十分期待地朝林大夫的方向“看”去:“什麽辦法?”

“這個嘛,将姑娘的顱骨打開,取出壓迫神經之物,再用麻繩縫上,姑娘便能瞧得見啦!此法,稱之為手術。”

“啊???”麻繩???

幼薇連忙護住自己的頭,一張小臉又懼又怕,她慫慫地問:“這,顱骨打開,是不是很疼?”

楚元胥嗨了一聲:“也沒那麽疼,姑娘術前喝一壇燒刀子便是,醉得不省人事,便不會感覺疼了!若是中途醒了,便再加一壇女兒紅……怎麽樣,姑娘要手術嗎?老夫雖沒試過,也能操作一二。”

“……不做了不做了……”

幼薇咽了咽口水,原本醒來什麽都看不見,她十分害怕又無助,然而此刻她抱着莊懷序已經心安不少,這位醫術不知如何的大夫又說她未來能恢複如初,她的心裏也燃起了幾分希望。

當然,就算她實在看不見,還能喝壇燒刀子手術一下,無論怎麽樣都是有辦法的,她現在不用手術,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她還是慢慢等吧,她可不想讓人開了顱又用麻繩縫補。

想到這,幼薇立即接受了現狀,心中也開始充滿力量。

雖然暫時的失明讓她內心沮喪,不過她還是願意去往好處想,也許明天便能瞧見了。

她轉過臉,軟軟對“莊懷序”道:“夫君,你聽到了嗎?我的失明只是暫時的,我會變好的。夫君,我們現在到江南了嗎?”

如此親昵又依偎的口吻,李承玦心下一怔,那蜜意又在心間流淌,令他驚喜得不知所措。

他剛欲張口,卻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與莊懷序截然不同,他可沒有那麽虛假做作。

自己的聲音,要更有氣勢,更沉穩一些,跟那些愛看書的文人墨客不一樣。

他捏緊拳頭,心頭閃過一絲懊惱,恨不得親手将莊懷序的喉骨捏碎。

誰讓他的聲音是那個樣子的!?

為何與自己的聲音偏差這麽多???

教他想僞裝都不能……

指甲将掌心硌得生疼,他清醒過來,懷裏的幼薇還在等待他的回應。

“……嗯。”

他沒法,只能再次含混地應一聲,同時暗暗咬牙,無力與氣惱寫在臉上。

倘若能将這份依賴永久留住……

他的眼底再次閃過一抹暗色。

楚元胥看出李承玦的為難,連忙道:“姑娘,你身上傷處衆多,如今又瞧不見,理應好好休息。多休息,才能将你顱中淤血舒開。這位郎君,你先随我出來,我這有個方子需要你去抓藥。”

幼薇聽見自己的夫君又“嗯”了一聲,喜怒不辨,想是二人馬車失事自己又瞧不見了,莊懷序心緒不佳不愛說話吧。

緊接着,房內傳來離開的腳步聲,以及關門的聲音。

莊懷序竟然就這樣離開了,沒有過來安撫她什麽,也沒有多跟她說兩句話。

眼前茫茫然又黑洞洞的,不是瞧不見,是完全陷入另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世界,她看不見自己,甚至無法确定自己究竟還活着,又或者這一切是另一場噩夢。

巨大的孤獨與無助将她包裹,她摸索着為自己蓋好被子,閉上眼睛,還是睡覺吧,也許睡一覺起來,自己便什麽都瞧得見了。

-

李承玦同楚元胥來到另一個院子裏。

确認幼薇不會追出來,也聽不見他們的談話,楚元胥又恢複了往日的嘴賤模樣,此刻只恨折扇沒在手,否則這熱鬧便更好看了。

“陛下這是怎麽回事,連同餘小姐說話的膽量都沒有了?”

李承玦閉口不答,全當自己沒聽見。

他轉過身,盯着楚元胥:“有沒有一種藥,能改變我的嗓音?”

楚元胥整個人一頓,眼中閃過驚詫:“你要乾什麽?”

李承玦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視線:“你只需要回答,有還是沒有?或者,我該去哪裏尋找?”

聯想到方才發生的事情……楚元胥面色一變,疾聲道:“李承玦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麽???你能僞裝一時,你還能僞裝一輩子???”

被楚元胥一秒看穿意圖,李承玦反而淡淡的,或者說他從未想過要隐瞞什麽。

他平靜地道:“我沒瘋,我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我要做什麽。我不知道什麽叫做一輩子,我只知道她現在就在我身邊,她需要我,她在喊我夫君。”

他轉過身,直直盯着楚元胥:“你知道嗎,他喊我夫君,可是在京郊獵場,她對我說她再也不想看到我,她永遠不會愛我,你沒瘋,那麽你來告訴我,我要怎樣做?”

楚元胥一噎,竟說不出什麽話來。

半晌,他喃喃道:“就算她喊了夫君……她心中想叫的人也不是你,你這樣,有什麽意思?”

“那又如何?”李承玦目光灼灼,“只要往後能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我便足夠了。莊懷序一個死人,他有什麽資格與我争?”

楚元胥被震得倒退兩步:“你、你……”

他重重拂袖,別過臉,表情有些怪異:“也不是沒有這種藥……只是,你需要等等,沒那麽容易。”

“最快多久?”

楚元胥擡眼,忍不住刺他:“你就這麽迫不及待?”

李承玦搖搖頭,輕輕道:“我怕她身邊沒有莊懷序,會害怕。”

楚元胥不說話了。

半晌,他再次拂袖轉身:“真是受不了你!若早知今日,當初說什麽我都要勸你把她留在身邊!”

李承玦靜靜立在那,江南濕潤的風吹拂他的袍角:“說這些已經晚了。是我一手促成的罪孽,我願意親手償還。”

楚元胥欲說什麽,抿了抿唇,忍住了。

“孽債……”

他轉身離開,只留李承玦一個人在原地。

李承玦轉身,怔怔看向幼薇的卧房。

他想到什麽,臉上浮現期待的笑:“綿綿,辛苦你再等等,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

接下來的兩日,對李承玦而言更像一場淩遲。

幼薇眼睛看不見,聽覺卻格外敏銳。

她總是能精準“望”向李承玦所在的方向,輕聲細語地訴說着對“夫君”的思念,回憶着他們之間那些他從未參與過的,溫馨瑣碎的過往。

她每一聲柔軟的夫君,都像針一樣刺在李承玦心上。

他只能緊緊握着她的手,用沉默或模糊的氣音回應。

楚元胥怕幼薇懷疑,便在一旁打圓場,說“莊公子喉嚨受損,需靜養些時日”,心中卻為李承玦感到一種難言的窒悶。

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她為另一個男人牽腸挂肚,訴說他們的甜蜜過往。這滋味,想來不太好受。

當晚,楚元胥将李承玦叫到他的房間,掏出一個白玉小瓶放在書案上,臉色很差:“好了。”

李承玦冷冷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早便有了,為什麽不早點給我?”

楚元胥 氣得險些上不來氣,忍不住罵道:“你當這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嗎?是藥三分毒,你需要的藥又要改變你的嗓音,你當這是什麽好東西,瓊漿玉液!?”

李承玦沒再說話了。

楚元胥發了火,氣也消了下去,他道:“這藥是由七種劇毒之物淬煉而成,服下後,與其說改變了你的聲音,不如說是損壞了你本來的聲道。而且喝了它,并非一勞永逸,藥效發作期間,你需日日承受聲道腐蝕之痛,每一次開口,都如同吞針!你确定要為了一個女人,承受這等代價?”

說到這裏,他壓低聲音,用十分不贊同的語氣道:“如今莊懷序已死,你若實在喜歡,便是強行将她帶回宮中,囚在身邊,她又能将你如何!?何必用這樣的方式!”

李承玦摩挲着冰涼的藥瓶,眼神卻異常平靜:“你說的辦法,從我得知她出事那一刻便已想過。倘若她眼睛無事,此法或許有效,只是她如今目不能視,已經內心崩潰,全靠莊懷序的陪伴才勉強支撐。若此刻讓她知曉真相,只怕立時便會心生死志。就算不死,也不會開心。我不願見她這樣。”

楚元胥看着他,知道自己再勸無用。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确認:“你若當真想好,切記,此藥……沒有反悔的餘……”

他話未說完,李承玦已拔開瓶塞,仰頭将瓶中那漆黑如墨、散發着詭異腥氣的藥液一飲而盡。

藥液入喉,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又像是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啃噬撕咬。

劇烈的灼痛瞬間席卷而來,李承玦悶哼一聲,猛地單膝跪倒在地,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涔涔而下。他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頸,身體因極致的痛苦而劇烈抽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嘶鳴,仿佛瀕死的野獸。

楚元胥連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眼中滿是駭然與不忍。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喉嚨深處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刺痛感。

李承玦虛脫般地一手按住桌邊,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蒼白如紙。

他剛緩過一口氣,便掙紮着看向楚元胥,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弩箭。”

楚元胥一愣:“什麽?”

李承玦指着自己的右肩,眼神執拗:“他這裏有箭傷……我沒有。若她想摸,會發現……”

反應過來他想乾什麽,楚元胥簡直要被他氣瘋:“李承玦!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李承玦扯出一個近乎慘淡的笑容,此時開口,聲音已變得沙啞難聽:“做戲做全套。反正莊懷序已經死了……若能取而代之,伴她身邊,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麽?”

“瘋了!你真是瘋了!如此瘋子行徑,我不會替你做的,你要做,便去央求別人罷!別只可我一人禍害!”

-

這日幼薇再次從睡夢中驚醒時,下意識地向身邊摸索。

一只冰冷的手掌立刻覆上了她的手,緊緊握住。

她嗅到熟悉的蘭草香氣,還有一絲隐約的書卷氣,以及血腥味道和濃烈藥味。

後面的味道雖然不大好聞,但是前面的味道讓她心安,她幾乎不用看便知道床邊坐的人是誰。

可她還是柔柔喚了一句。

“夫君?”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溫潤清朗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她記憶中獨有的,令人安心的溫柔。

“綿綿。”

這雙發涼的手脫離她的手,輕輕貼上她的臉頰。

這冷意讓她打了個冷顫。

冰涼的手,指尖在她柔嫩的臉頰上反複摩挲,那麽溫柔,親昵,像在撫摸什麽愛不釋手的珍寶。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眷戀,幼薇垂下眼睫,心尖顫了顫。

莊懷序從未這樣對她過……

“是我。”

那聲音似乎帶着笑意,又夾雜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滿足。

“是我,你的夫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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