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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綿綿,我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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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綿綿,我是

莊懷序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襲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帳,沉水香清冽的氣息絲絲縷縷,沁入鼻息,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草藥味。

短暫的茫然過後,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失控的馬車、震耳欲聾的爆炸、将他狠狠甩出去的巨力,以及……

“綿綿——!”

他掙紮着想坐起, 卻因肩傷和渾身的劇痛重重跌了回去, 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少爺,您醒了!”

庸叔端藥進門,見莊懷序醒來,連忙擱下藥碗上前,向來八風不動的奴仆,在看到莊懷序醒來破天荒添了一層喜色:“您睡了兩日, 少爺放心, 我們已經按計劃抵達了江南。”

“江南?”

莊懷序瞳孔驟縮, 顧不上身上疼痛,他一把抓住庸叔的手臂,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眉目染上一焦急:“幼薇呢?她怎麽樣?傷得重不重!?”

庸叔眼神閃躲了下, 他別開眼,拂落莊懷序的手,起身将藥端了過來:“少夫人并無大礙, 少爺您先把藥喝了。”

聽庸叔這樣說, 莊懷序這才松口氣, 整個人卸了力一般躺回去,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爬上來,仿佛每一寸骨頭都遭到了重擊。

“先、先不喝了, 我要去看看她……”

他掀開被子起身,正欲下床,被庸叔扶住:“少爺,您身體還沒好,不該下床的!倘若少夫人知道,定會怪罪老奴沒照顧好您,您先把藥喝了。”

“不急。”莊懷序穿上鞋子,想到餘幼薇,他的唇角染上一絲笑意,“她若瞧不見我,該着急了。”

他起身欲走,庸叔連忙上前拉住他:“少夫人還沒醒,待她醒來,自會過來瞧您,還是先喝藥吧!”

“她還沒醒?”莊懷序斂起笑意,身子轉向庸叔,“不是說她并無大礙嗎,怎的還沒醒?她一直昏睡到現在?誰在照顧她,小桃嗎?你去将小桃叫過來,我有話要問她。”

“……少爺。”庸叔避開莊懷序的視線,“少夫人她……思念父親,醒來後先回京都了……待您忙完大事,自會過來尋您。”

“回京都了?”

莊懷序的臉上有片刻的凝滞,然而在他看到庸叔閃躲的臉時,他的心驟然冷了下來,渾身都散發着陰寒之氣。

他面無表情盯着庸叔,只是盯着他,周身寒意逼人。

“庸叔,你是這世上唯一不會背叛我之人,連你也要欺騙我嗎?我再問你一次,餘幼薇到底在哪?”

素來沉穩的奴仆,此刻低下頭,額角開始滲汗。

良久,庸叔嘴唇翕動,喉結艱難滾動:“爆炸發生時,馬車沖下了山崖,少夫人她……随馬車一同墜崖。我們的人搜尋了數日,并未……并未找到人。”

并未找到人。

五個字,抽乾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氣。

莊懷序怔怔地看着庸叔,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随馬車墜崖……搜尋數日……未找到人……這幾個詞在他腦中瘋狂撞擊,卻拼湊不出任何意義。

“未找到人……”他喃喃重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亮光,“那就是她還活着!哈!她一定還在哪裏等着我!回去……我要回去找她……綿綿還在等着我……她還在等我……”

他雙目發紅,狀若瘋魔,絲毫不顧身上的傷有多痛,轉身就向院子裏奔去。

“少爺,少爺!”

庸叔追出去,他強抱住莊懷序,桎梏住他不準他跑出院子。

“少爺——少主人!您難道要置大業于不顧嗎!”

庸叔絕望之下,哽咽地嘶喊出來。

莊懷序身子一僵,在庸叔懷裏定住,不動了。

庸叔緩緩放開他,喉結滾動了下,面色悲戚:“少主人,您熬了二十餘載,籌謀多年才等到今日,如今大業将成,您已至江南,實不相瞞,外面到處都是您的死訊,且不說少夫人是否還活着,即便沒死,對她而言,您也是已死之身!就算您要找人,也犯不上親自前去!少主人,您還有更大的事要做!”

一陣濕冷的涼風拂過。

莊懷序這才意識到頸間空蕩蕩的,他伸手去抓,才發覺慣常挂在頸間的吊墜不見了。

“玉佩呢!?我的玉佩去哪了???”

庸叔垂下眼:“回禀少主,玉佩是您的伴身之物,您的一應伴身物都換到了替代您的屍首上,若不見……恐會惹人起疑。”

莊懷序緩緩放下手,玉佩沒有了,綿綿留給他唯一的念想也沒有了。

他轉身看向庸叔,方才的掙紮間,他發髻微微淩亂垂下來幾縷,襯得他面色慘白如紙,唯有一雙猩紅的眼灼灼逼人。

“那綿綿呢?”莊懷序聲音輕顫,他虛虛看着遠處,失魂落魄,“她一個人孤零零在崖底……我不去尋她……天這麽冷……誰會替她收屍?誰來帶她回家?”

庸叔見莊懷序破碎的神情,心中也是一痛,他收回手,竟不忍再說出什麽勸他冷靜的話。

少主與那女子的感情,他全都瞧在眼裏,那女子到了少主身邊,少主一點一滴的改變他也落在眼中,便是那情意裏摻了幾分虛假,可總歸是帶了真情。

既生情,怎能說斷就斷,太過理性有時反倒殘忍,何況少主生父便是有情有義有血有肉之人,少主遺承到他的情義,這本是好事,舊主後繼有人,倘若他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吧……

想到這裏,庸叔放緩了語氣:“少主,少夫人未必是死了,興許被附近哪個民戶救走,老奴已經派人竭力搜尋,一有消息,定會第一時間回禀您,少主請放心,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您再等等,等等……”

莊懷序被庸叔的話安撫,一點一點安定下來。

同樣在馬車裏,他沒事,幼薇也未必有事,何況山那麽大,雜草那麽多,也許是滾到哪個山洞裏,也許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所以還沒有找到罷了。她那麽心善,一定會好人有好報,她不會有事。那麽好的人,老天怎會不開眼将其收走?一定不會的,不會的。

他緩緩閉目,将翻湧的痛楚強壓下去。再睜眼時,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現在的他,除了平靜根本別無他法。

他喉嚨滾燙,強行抑着,才不讓自己的聲音繼續流露顫意:“那日爆炸後究竟發生了什麽,詳細與我說說。一定要查出來……到底是誰乾的。”

-

一座臨水別苑內,藥香彌漫。

幼薇身穿香雲绫制成的裏衣躺在錦榻上,頭發披散,面色蒼白,雙眼緊閉,嘴唇已無血色,身上散發淡淡的香氣。

李承玦坐在榻邊,一襲鴉青色衣袍襯得他臉色愈發陰沉。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指尖冰涼。

楚元胥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走上前低聲道:“陛下,該進藥了。”

李承玦恍若未聞,目光死死鎖在幼薇毫無血色的臉上,聲音沙啞得厲害:“為什麽還不醒?已經七天了,香雲绫也為她穿着。”

楚元胥放下藥碗,試圖讓他冷靜:“餘姑娘又不是中迷藥,香雲绫只對尋常迷藥有用,她頭部受創甚重,許是腦中淤血,病理性昏迷如何能解?陛下還是再等等,你的傷還沒好,先把藥喝了。”

漆黑的湯藥端過來,李承玦接過,剛欲入口,突然想到什麽,擡頭:“你的醫術是不是許久不曾精進過了?會不會是你開的方子不管用?”

楚元胥氣得睜大了眼睛,險些跳起來:“你竟然懷疑我?好啊,好!我的醫術怎麽樣,又不是不曾教過你,我開的方子有沒有問題,你自己瞧一瞧,實在信不過,你便另請高明罷!京都一攤子事情等着處理,我若是喜歡行醫,怎麽不去當郎中?還不都是為了你!”

當初在西北,李承玦嫌軍中軍醫不夠,自己也跟楚元胥學了些開方抓藥的本領,基本藥材藥性都辨得,不過只能應對些基礎病症,自比不上楚元胥這種鑽研幾十年醫書又常開方配藥的。

李承玦抿了抿唇,嘆息:“抱歉,是我失言,你莫與我一般見識。”

楚元胥頗感意外,畢竟李承玦平時錯了都十分嘴硬,死不承認,如今竟利落道歉了。

他心下驚訝,卻還是別過頭,重重哼了一聲。

李承玦看向他:“求你再幫她把把脈。”

楚元胥:“……”

原來是在這等着。

他臉色很差地走上前來,道:“陛下的藥還不肯喝,是怕我醫術不精給你下毒嗎?”

李承玦心有牽挂,是以對他的陰陽怪氣充耳不聞,到桌旁坐下将藥喝了。

往日苦得蹙眉的湯藥,如今喝下去,竟也不覺難熬,只想到床上躺着的人,如今連抱怨苦都不能,也不知她還要躺多久。

他看着床上閉目不醒的幼薇。

或許是他錯了,當他接到莊懷序遞上來的奏折,他根本不該答應。

他明知道餘幼薇會随他一同離開,一想到她會離開,京都中再也看不見她,他拖延七天,終究給這奏折批了同意的回答。

假若自己堅持不肯放手……

想到這裏,李承玦的眸色沉了沉。

是了,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放手。

如今莊懷序已死,程莫帶人在山崖下搜到了莊懷序的屍首,他摔得血肉模糊,缇騎司負責驗屍的護衛已驗過,服飾,年齡,身量,腳長,甚至手上的手繭也符合讀書人的習慣,他頸間還佩戴一枚獨特的玉墜,李承玦見了這玉佩,再沒什麽好懷疑,這是餘幼薇的玉,也是本該屬于自己的玉,只不過被莊懷序這個小偷給偷走了。

現在物歸原主,他從衣襟裏掏出這枚玉墜,每每看見,都生出幾分不該有的竊喜。

死得好,莊懷序早就該死!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引得餘幼薇對他牽腸挂肚,連他們曾經的情意也忘得一乾二淨……

那日獵場沒殺成他,偏偏死在去江南的路上,死得好,死得好!這下可不是他派人殺的,餘幼薇便是想恨也恨不到他頭上,一切都是天意,是老天成全,說明他與餘幼薇才是天造地設,天生一對,誰也搶不走她,她只能是自己的!

李承玦想笑,然而想到日夜思念的人還躺在床上……他收攏玉佩,此刻還不是真正開心的時候。

楚元胥抓起幼薇的手腕放在脈枕上,三指輕搭上去,正閉目沉吟,床上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嘤咛。

楚元胥手一顫,猛地睜眼向床上的看去。

李承玦瞬間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到床邊,一把抓住幼薇的手。

想開口,奈何狂喜的心一時上湧,他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音。

幼薇睜開了眼。

停頓數秒,她閉上眼睛,再次睜開了眼。

她蹙了蹙眉,閉上眼,這一次,她停了很久,才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睜開。

她猛地抽回手,在眼前揮了又揮,不死心,挺身坐起來,溺水一般在周圍揮來揮去,硬梆梆的牆打到她手腕,啪一聲,腕骨瞬間通紅,她捂住手腕,眼淚唰一下淌了下來,聲音染上了哭腔:“為什麽……為什麽不點燈?有人嗎?天黑了,你們為什麽不點燈???小桃???”

她轉過臉,一雙淚眼空洞地望來,似乎在尋找什麽,偏偏沒有一個定處。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層灰白的陰翳。

楚元胥和李承玦明明就在她一臂之外,二人怔怔看着她,可她明明正對兩個人,卻說天黑了,沒點燈。

李承玦猛地掐住楚元胥的肩膀,将他扯到一邊,近乎癫狂的逼問:“她怎麽了?為什麽會看不見???”

過分的焦急,令他的嗓音幾乎變了調。

幼薇聽着,卻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一簇螢火,她偏過一側耳朵,傾身朝聲源處貼近,灰白的眼似乎因此也添了一層光亮:“夫君?夫君?是你嗎?”

顧不得身上疼痛,她伸出手,虛虛外摸索,眼見整個人就要向前栽倒。

李承玦猛地沖過來接住她。

幼薇卻先一步觸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攥住,她撲到他懷裏,抱住他勁瘦的腰身,慘白的小臉貼上去,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夫君!是你嗎夫君?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你了……”

被她這樣緊緊貼住,李承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偎……這樣的全然的信任,毫無防備,她軟軟的,嬌弱的,抱在他懷裏。她喚他夫君……

如同一滴水,滴入平靜的池水裏,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然而李承玦的心裏已不止是漣漪,而是洪水沖刷,一股卑劣的狂喜在心底滋生。

他被抱住的地方從尾椎骨到天靈蓋全部變得酥麻,仿佛被電流擊過,愉悅得他幾乎忘記了自身病痛,他下意識回抱住懷裏嬌軟的身軀,手掌搭在她肩頭,輕撫,這樣柔若無骨……

李承玦喉結滾動,剛欲應承,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京郊密林裏,她奮不顧身撲向莊懷序,身姿翩跹如一只奔向自由的蝶。

或許她寧願死,也不想再看到自己。

心中驟然一緊,方才流淌的甜蜜,瞬間化為苦澀的痛。

再想起她方才那一聲聲夫君,其實喚的從來都是旁人,她已不會再用這樣的态度對自己。

落在她肩頭的手輕輕放開,收緊。

最終,他垂眼,只從喉間發出一聲模糊低沉的:“……嗯。”

他不敢回答,也不敢叫她聽見自己讨厭的聲音。

這含糊的回應,卻讓幼薇瞬間安定了些許。她順着他的手臂向上摸索,急切地确認着他的存在。

李承玦卻心下一驚,他怕幼薇會摸出什麽,連忙抓住她的手,回頭對楚元胥使了個眼色。

楚元胥神情複雜地看了眼李承玦,連忙應道:“夫人莫怕,我是鎮上的大夫,你頭部受傷,影響了視物,需好生靜養,還是先休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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