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又見面了(2/2)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嗯。”
在他懷中,有人發出一聲微弱的回應。
莊懷序如釋重負地笑了,他摟緊幼薇,也将她抱得很緊很緊。
“遇到你,是我此生唯一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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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京郊獵場,君王禦帳與文臣百官的營帳都已提前布好。
大淵重文輕武,于秋獵一事本不熱衷,其實這都是近二十年的事情,歸根結底是在先先帝朝的時候,在秋獵場上發生了一起謀逆事件,也就是後來被改編成戲文的允璋太子謀逆。
傳聞允璋太子是為千古仁君,愛民如子,功績累累,卻在二十多年前的秋獵場上公然刺殺先祖帝,最後被先帝救下,允璋太子謀逆失敗,因此獲罪下獄。
先祖帝被愛子行刺,傷心至極,從此封了秋獵場,再未開啓過,于是一年一度的秋獵盛事就這樣擱置了,漸漸再無人提起。
之後先帝繼位,無論皇室貴族還是臣民百姓,皆對騎射狩獵之事疏于練習,專注詩詞歌賦,君子六藝,只習四藝,射與禦,基本只學皮毛。
而今秋獵重啓,或許與新帝是武将出身有關,無論禁軍守衛皆是滿臉肅殺氣,光是站在那就令人駭然,與京中那些養尊處優的衛軍截然不同,起碼與先帝在位時便是兩種不同面貌。
出發之前,朝野中還有官員對秋獵頗有微詞,如今到了獵場看到這些列陣整齊有素的王師親衛,再也不敢多嘴什麽。
李承玦一身玄色騎射服,外罩明黃軟甲,氣宇軒昂坐在一匹金色駿馬之上。
這馬又高又壯,毛發油亮泛着高貴光澤,是真正的汗血寶馬,萬中無一。
他單手按于腰間鑲玉革帶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然地掃過下方萬馬千軍。
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讓整個喧鬧的獵場都在這份靜默的威壓下,迅速歸于沉寂。
只有旌旗獵獵作響。
這時,禮官尖亢的聲音劃破長空:“吉時已到——布圍!”
號角長鳴,戰鼓雷動。
東西兩翼的騎兵聞令而動,如巨大的黑色鷹翼展開,馬蹄聲撼動大地,向着林場合圍而去。
他們手中不是兵器,而是綁着彩綢的長竿,一邊縱馬一邊放聲呼喝,聲音彙成一片,吓得林中的飛鳥驚惶四散。
煙塵沖天而起,整個獵場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罩住,網口在不斷收緊。鹿、狐、兔子在裏面左沖右突,卻怎麽也逃不出這天羅地網。
待合圍結束,禮官上前,再次高唱:“請陛下首射!”
一名內侍躬身向前,高舉紫檀弓,另一名則奉上金箭。
也正在此時,異變陡生。
圍場之中,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成年公鹿,或許是因極度驚恐,竟赤紅雙眼脫離獸群,不顧一切地朝着禦駕所在的方向狂奔!
護駕的禁軍一陣騷動,連忙拔出兵刃将禦駕團團護住。
“保護陛下!”
李承玦瞧見了,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兩名捧着弓箭的內侍,只是随意地向着身側,朝着衛昭的方向,攤開了手掌。
衛昭心領神會,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腰間的尋常鐵弓,又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穩穩放入李承玦手中。
李承玦接過,搭箭,開弓,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去,并非射向那頭最具象征意義的鹿王,而是精準無比地沒入了公鹿前方三尺的地面!
箭羽劇烈震顫,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狂暴的公鹿被這突如其來的箭矢驚得人立而起,硬生生剎住了沖勢。
再快一分,中箭的便是這頭公鹿。
一旁的禁軍連忙上前将公鹿驅趕回去,化解了這場危機。
李承玦把弓抛還給衛昭,這才從不緊不慢從內侍手中取過金箭,挽弓如滿月。
這一次,他的箭頭穩穩指向了遠處鹿群中,那唯一靜立原地、通體雪白的瑞獸。
那是群鹿之王。
一箭射出,如星矢滑過。
白鹿應聲而倒。
全場在死寂一瞬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陛下神武!陛下神武!”
李承玦表情很淡,轉頭對萬千将士與百官平靜宣告:“秋狩,開始——”
話畢,他策馬回到觀獵臺,下馬坐于黃羅傘蓋之下。
聖人這兩箭射出,百官徹底啞口無言,一箭是他的精度,另一箭是他的準度,每一箭都那麽令人驚駭,有的甚至在想,假若這一箭射中自己,自己難道躲得掉嗎?
人總不會跑得比鹿快!
這份驚駭引發了長久的沉默,以至于後面的流程都走得異常順利。
這時,于內侍過來道:“莊夫人,女眷們的狩獵也要開始了,還請移步女子獵場。”
幼薇原本躍躍欲試的,然而看到剛才突然沖出來的公鹿實在有些吓到了,她道:“女子獵場,可有野獸?”
于內侍被逗笑:“莊夫人放心,女子獵場的獵物都是經人馴養過的,不會有危險,夫人請吧。”
幼薇看到百官營帳前,一些女眷已經起身準備參加,她也鼓起勇氣:“好罷,我也試試。”
不知莊懷序射藝如何,萬一她獵到了,莊懷序空手而歸,那她豈不是比夫君還要厲害?
這樣想,她又滿心期待起來,雖然女子獵場跟男子獵場完全不是一個難度,不過那又如何?她偏要耍賴。
內侍将女眷們帶至禦馬監前的一片空場。
數十匹精心挑選的駿馬已由馬夫牽着,整齊列隊。
這些馬與軍馬不同,個頭更為勻稱,毛色油亮光滑,性情也顯得尤為溫順。
于內侍道:“還請衆位夫人小姐随心挑選。”
一衆貴女連忙認真挑選起來。
謝明姝走到幼薇旁邊,問:“綿綿不去選嗎?”
幼薇搖頭:“等別人挑完我再選就是了,我不會選,騎什麽都一樣的。”
謝明姝牽住她的手,唇邊含着親切笑意:“走吧,我來幫你選。”
她拉着幼薇在馬隊前緩步走過,目光如秤:“這匹馬步伐穩健,适合生手;這匹棗骝馬腰背有力,但性子可能烈了些……你駕馭不得。”
正在她指向一匹溫順的栗色母馬,準備為幼薇定下時,一直靜候在旁的于內侍卻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擋在了那匹栗色馬前。
他臉上堆着恭敬的笑,先是對謝明姝躬了躬身,随即轉向幼薇,手臂卻引向另一側:“莊夫人,您看那匹如何?此馬乃番邦進貢,不僅神駿非凡,性子更是溫順至極,最是穩妥不過。”
他所指的,正是一匹通體雪白、毫無雜毛的駿馬,其體型勻稱優美,在一衆馬中如鶴立雞群。
衆女對此馬暗暗心儀,但又清楚這樣的好馬輪不到她們,該是王親貴族才配選用的。
幼薇臉色卻變了下,這匹馬……分明是李承玦從前的馬!
她甚至還記得它的名字,叫白玉珠,她後來還曾騎過,非常通人性的馬。
她藏住表情,對于內侍道:“多謝于內侍,我覺得方才那匹便很好……如此好馬,還是讓給明姝姐姐罷。”
“這……”于內侍快冒汗了,“這個,此馬性情倔強,能不能駕馭全看緣分,我瞧這白馬方才頻頻看向夫人,适才鬥膽推薦一番,若是謝小姐……恐怕……這個……”
于內侍吞吞吐吐,反倒引人不快,謝明姝彎了彎唇角:“是嗎?于內侍說得倒令我好奇了,我偏要試試。”
謝明姝從馬夫手中接了馬,牽到空地上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她馭馬向前走,然而才走了兩步,那馬突然激烈掙紮起來,搖頭甩尾,似要将馬背上的人非要甩下去不可。
衆女驚呼,變故突生,只見謝明姝緊握缰繩,夾緊馬腹,能一直沒被甩下已是極善馬術,異地處之,她們絕對沒有這個本事。
這時,一道身影利落飛來,落在謝明姝身後接過缰繩,三兩下将這匹小白馬馴服。
于內侍快哭了,連忙上前:“多謝指揮使大人!幸虧有您,否則謝小姐便要受傷了!”
衛昭從馬背上下來,把缰繩交給馬夫,轉身對謝明姝道:“此馬并非中原馬,你不了解它的性格,下次不要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謝明姝驚魂未定,昂着頭顱從馬上下來,對幼薇道:“看來于內侍說得對,這匹馬與我無緣,只能由你來駕馭了。”
又看了衛昭一眼,抿唇:“多謝衛大人。”
衛昭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幼薇正欲推辭,那馬夫已上前把缰繩交給了她。
于內侍總算露出笑容:“好了,吉時已到,衆位夫人小姐,上馬入場吧!”
各位女眷已挑好了馬,幼薇沒得挑,只能牽着李承玦的馬,這匹白玉珠。
她也是認識李承玦以後,騎馬的本領才好一些的,這匹白玉珠更是性情溫順,極通人性,在左邊拍拍,它便知向左走,摸摸它的毛發,它便知道慢下來,她本是極其喜歡的。
可是實在沒想過要在這樣的情境下再騎上白玉珠,她嘆了口氣,翻身上馬,随着衆女向女眷獵場趕去。
衆女頻頻回頭看她,見幼薇騎在馬背上什麽事都沒有,那馬體格高大,襯得馬背上的幼薇也格外的英姿飒爽,不由有些怪異了。
謝明姝都駕馭不了的馬,她如何駕馭得,難道真是與這馬有緣分?
進了密林深處,衆女漸漸散了,幼薇也落了單。
她拿着弩,半天也沒瞧見什麽動物,不由有些百無聊賴。
不過就算真看到動物,她也是不忍心射中的,說想贏過莊懷序,也不過是一時口舌之快。
正這樣想着,林間突然傳來一道哨聲,這哨聲高亢嘹亮,引得林間的鳥兒都亂飛起來。
下一秒,身下溫順的白玉珠突然狂奔起來,比起方才對待謝明姝,它眼下的奔跑要顯得溫順很多。
幼薇吓得伏在馬背上抱住馬頸,死死夾着馬腹不敢亂動,兩側是疾馳的風,眼下是模糊的景,她被颠得快要吐掉了,好不容易坐穩了些,她緩緩擡頭向前看,前方正是明黃圍布,去路已被阻攔,可白玉珠越跑越快,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眼看就要撞上圍布,幼薇緊緊閉上眼睛,心髒砰砰亂跳。
身下的馬兒淩空一躍,竟生生跨過圍布,躍到了另一道獵場之中。
白玉珠竟帶她離開了女眷獵場!
幼薇心驚肉跳,到了真正的獵場,她仿佛還能聽到野獸咆哮,鼻息間也嗅到了一絲隐約的血腥味。
強烈的不安籠罩了她,她摸了摸白玉珠,身下的馬一點點慢下來,步伐逐漸平穩。
又是一道口哨聲,白玉珠聞聲,前蹄輕揚,發出一聲親昵的嘶鳴,穩穩停在空地上。
四周驀地靜了下來,方才隐約的獸吼與風聲都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
幼薇心頭猝然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缰繩,她從馬背上坐直,緩緩擡眸,向樹林深處望去——
李承玦玄衣墨鞍,端坐在金色駿馬上。
一人一馬,靜默如山,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年萬載。
林間破碎的天光落在他深邃的眉宇間,卻照不進那雙幽深的眼底。
他并未看她,骨節分明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着馬鬃,姿态閑适得仿佛偶遇。
然而,那周身彌漫的,不加掩飾的侵略性與掌控感,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察覺到她的注視,他也緩緩擡眼望來。
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蒼白失措的臉上,唇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策馬,向前緩行兩步,馬蹄踏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幼薇的心尖上。
幼薇喉嚨滾動,連忙拍着白玉珠的後臀示意她快跑,然而白玉珠的眼中滿滿都是主人,根本不聽她的命令。
幼薇臉色發白,整個人陷入絕望,她想跑,可是白玉珠根本不跑,她只能眼睜睜看着李承玦騎馬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他又要乾什麽?
“又見面了,莊夫人。”
李承玦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
“我們玩個游戲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