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他伸手掐住(2/2)
“謝小姐坐穩了嗎?”
“嗯。”
“那我讓馬前進了。”
“好。”
衛昭上前摸摸馬鬃:“馬,慢點走。”
說完,牽起繩子,帶着馬背上的謝明姝緩緩向前走。
馬蹄嗒、嗒,一步一步有節奏地踏在路上,謝明姝看着在一旁牽馬跟随的衛昭,實在無法相信滿朝畏懼的缇騎司指揮使,竟然就這麽一言不發地幫她牽馬送她回家——他究竟要做什麽?
正這樣想,便聽衛昭在
提起這個,謝明姝腳踝一痛。
花朝節的傷是她從小到大唯一一處見血傷痕,姜蘭貞看到後心痛不已,連連驚呼留疤怎麽辦,後來聽說她被陛下所救,當即轉悲為喜,臉上還挂着眼淚呢,連聲說傷得好,傷了才能被陛下記住。
她面色淡了一瞬:“已經好全了,多謝指揮使記挂。”
話說完憶起,那日她和餘幼薇一同受傷,衛昭當時也在場。
想了想,她道:“指揮使有任務在身,中途卻送我回家,想來給指揮使添麻煩了——你們在追捕什麽人?”
衛昭想了想,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便道:“惠太妃一直囚在冷宮,今夜大鬧宮宴,應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出來污蔑聖人,敗壞聖人名聲。已經查出是一名負責看守的宮女所為,那名宮女在宮宴前逃走了,現下追捕的便是她。”
又道:“沒什麽麻煩的,謝小姐不必挂心。”
他說話全程都不曾擡頭,只專注盯着前路,像個專門為她牽馬的馬夫。
謝明姝覺得衛昭很怪,旁人接近她,她輕易便可看穿,要麽圖謀她的天生鳳命,要麽為了接近國公府,或者想嫁給她哥哥,這人到底要乾什麽?
因為太怪,她甚至忘記姜蘭貞帶給她的煩躁,忘記自己為什麽要下來走路,她時不時盯着衛昭,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走回到了國公府。
“謝小姐,到了。”
馬穩穩停住,衛昭伸手欲扶,想到她上馬的動作,又忍住了。
果然,謝明姝以極其利落漂亮的姿勢下馬,那一瞬間英姿勃發,明豔得教人移不開眼。
在謝明姝轉回來的瞬間,衛昭再次垂下眼眸。
“多謝指揮使大人送我回來,更深露重,大人忙完公務也早些回去歇息。”
謝明姝與他作別,轉身進入府中。
衛昭翻身上馬,直到國公府門閉合,原地還留着謝明姝身上的香氣。
是紫色香雪蘭。
-
宮宴已結束。
李承玦的掌心因失血而發涼,烈酒滲進去,傷口灼辣刺痛。
扳指碎了,他緊握的手掌仿佛缺了一塊,明明什麽都沒了,可拇指上扳指的痕跡仍舊殘存,怎麽都磨滅不掉。
強壓下去的惱意沒了扳指安撫,又開始在他體內升騰。
此刻,他行走在宮道上,大步流星,越走越快,帝王禮服幾乎快要飛起,在他身後跟了一乾小黃門,緊趕慢趕追不上他的步伐,最後只能在後面端臂小跑。
淩亂的腳步聲惹得李承玦心煩,他猛地轉身狠踹一腳,離他最近的小黃門被生生踹飛,他一倒,身後一連串的人連帶撞倒,依次摔在地上。
沒人敢哀嚎。
這群人連忙撿起帽子戴在頭上,顧不上誰是誰的,動作麻利全程安靜。
戴好了,連忙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大氣不敢喘。
李承玦面色陰沉,拳頭捏緊,因為太過用力,掌心又滲血了。
這股情緒來得莫名,偏又無從壓制。
他閉上眼睛。
不過一個笑臉,有什麽了不起?
宮中這麽多人,連一個會笑的都找不到嗎?
想到這,問題似乎得到解決。
陰沉一掃而空,他轉過身,又恢複了春風和煦,看向于內侍:“于內侍。”
目睹君王變臉,于內侍心驚膽戰上前,垂手躬身:“奴婢在。”
他淡淡微笑:“去找幾個宮女來,到福寧殿。”
……這?
于內侍垂着頭,心想,陛下禦極以來,後宮一直空着,這都要一年了,身邊一個女人沒有。
若是能洩洩火,也是極好的,從別處洩了,好過洩在他們這些奴婢身上。
而且一年了,陛下頭一次張口,這必須得當個事兒辦,何況入了宮的女人,本就是皇帝的女人,無非是皇帝用、或不用的區別,當然是想用就用。
不過——幾、個、宮、女?
于內侍愣了愣,又想,陛下正值壯年,從未洩火,火氣大,一個不夠用,也是極有可能的。
他小心翼翼拱手,決定把這個差事辦準,辦妥。
“陛下,那,要幾個宮女呢?三個……五個?奴婢也好有個數。”
李承玦負手,眯眼想了想。
“先來五十個。”
“奴婢遵命……啊???”
于內侍滿臉驚吓,險些跌在地上,其他跪在地上的小黃門也紛紛震撼地看向李承玦。
李承玦甩袖:“五十個可能不夠,再找五十個備着,速速帶到福寧殿,快!”
“是!”
于內侍連忙領命,躬身退下,直到李承玦看不見自己,連忙朝宮女休息處跑去。
-
福寧殿內。
寬大的龍床置于殿內,四角懸着帳幔,李承玦禮服未除随意坐在床上,一個老醫官單膝跪在他腳邊,邊上放置一個攤開的藥箱,小心翼翼為他處理傷口。
在他面前,排列了一個七人七列的宮女方隊,末尾還站了一個。
不知于內侍怎麽傳達的,總之這些找來的宮女妝都比平時重,大殿裏一股脂粉味。
于內侍讨好地俯身回禀:“陛下,人找來了,個個都是正值芳齡……”
他說完,滿臉期待地立在一旁,眼巴巴瞧着李承玦,等待誇獎。
醫官包紮完傷口,叮囑了幾句,背着藥箱退下。
李承玦看了看包好的手掌,轉臉,一一掃過站在殿內的這些宮女。
問。
“會笑嗎?”
——哈?
宮女們一秒脫離扭捏,仿佛自己聽錯了,不敢直視聖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震驚。
于內侍下巴差點掉地上——這位新陛下,鬧的這是哪出!?
李承玦起身,原本坐下還沒覺得,此刻站起身,直接高出這些宮女一截,居高臨下俯視衆人,壓迫感極強。
他掃過這群宮女,單手負後,踱步向前走,口吻愉悅,似在公布什麽好事。
“朕要你們笑,笑得好,朕重重有賞。”
說着話,走到左邊第一個宮女面前,他伸手掐住她的臉頰,捏緊:“從你開始,笑。”
宮女驀地被君王掐住,手指涼且堅硬,明明沒怎麽用力,卻感覺掙脫不掉。
他放開她,雙手負後,與她隔着一臂距離,微微低首鎖着她。
那眼神壓得她雙腿發軟,她咽了口口水,緩緩擡起臉,眼不可直視君王,仍舊垂下,露出一個乾巴的,皮肉抖動的笑容來。
比哭還難看。
李承玦目光愠怒,很快又壓下,不要緊,後面還有四十九人。
他走到第二人面前:“你,笑。”
第二人心驚膽戰擡起臉,眼睫垂着,遲鈍兩秒,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那笑臉很大,臉上的肌肉僵硬推開,眼下的紋路也很乾。
假得要死。
李承玦拳頭捏得咯咯響。
待到第三人,那臉上的逢迎,谄媚,看得李承玦目光結冰。
他不耐煩地揮手,轉身坐回龍床上,命令剩下的宮女一排排笑給他看。
他陰冷掃向衆人:“笑不好,拿你們填井。”
此話一出,一衆宮婢的身子頓時開始發抖。
在于內侍焦急地催促下,宮女一排排笑過去,福寧殿內頓時充斥了各種扭曲、讨好、驚懼的假笑,如同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人全部看過。李承玦胸中的戾氣再也壓制不住,他猛地抓起茶盞砸在地上:“偌大皇宮,連一個會笑的都找不出來!?”
他一腳踹在于內侍身上:“給朕去找,找!”
于內侍連滾帶爬地過來,抱住李承玦的大腿,自下而上望着李承玦,急得快哭了:“陛下,陛下息怒,您到底要找什麽,求您告知奴婢!”
要找什麽,他要找什麽?
宮宴上那些讨好他又畏懼得大氣不敢喘的嘴臉,福寧殿五十張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個一個都是那麽惹人厭惡,他只是想要一張笑臉,一個再單純不過的笑臉而已,他要的這樣簡單,為何得不到,為何!?
為何得到的這一切的是別人,是別人!
剛包好的傷口又在刺痛,李承玦踢開他:“朕只要一個會笑的人,只要你找得到,今夜,你們全都不用死。”
他重新在床邊坐下:“朕就在這等,去吧。”
他有的是時間。
-
醜時一刻。
于內侍急匆匆領了個宮女回來,甫一入殿,于內侍沖到李承玦身邊跪下,喜出望外道:“啓禀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李承玦一直坐在床邊,手裏拿着一柄刻刀,受傷的手握着一個新扳指,正一下一下給扳指刻字。
聞言,他擡眼瞧過去。
殿內站了一個宮女,個子不高,還有點肉肉,看着不過十三歲,滿臉稚嫩。
大概是被吩咐過不準擡頭,她幾次想擡頭都忍住了,雙手絞在一起。
李承玦瞧着,沒什麽情緒:“過來。”
小宮女上前。
“會笑嗎?”
小宮女點點頭:“會的。”
“笑吧。”李承玦今夜看了太多人,意興闌珊,拿起扳指吹了下,擡眼,“他們會不會死,看你了。”
聽了這話,小宮女身子一顫,指尖也跟着發抖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擡臉。
笑容浮現的瞬間,她沒控制住,擡眼看向了李承玦。
李承玦愣住。
手裏的刻刀铛一聲,掉在腳邊。
于內侍呼吸都停了,連忙将刻刀撿起來,雙手奉上:“陛、陛下……可以嗎?”
李承玦接過刻刀,收回眼,繼續在扳指上雕琢。
“叫什麽?”
“回陛下,奴婢叫……月牙……”
李承玦嗯了一聲:“明日開始,到禦前伺候。”
于內侍跌坐在地,險些喜極而泣。
活命了!不用死了!虧得他一個一個把人叫過來挨個看她們笑,看得他麻木了,終于找到這麽個救命稻草!
他回頭,嗓音都尖啞了:“還不快叩謝隆恩!?”
月牙連忙跪下謝恩,也是驚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承玦沒說什麽,讓于內侍在香爐裏添了些安神香,下去了。
嗅着熟悉的香味,李承玦靜靜将剩下的內容刻完。
腦中想起方才那個小宮女的臉。
其實她笑得也不像,只有四五分。
勝在年紀小,還算單純。
只是在她擡頭的一瞬間,那雙期盼又雀躍的眼神……
像極了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