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他伸手掐住(1/2)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他伸手掐住
禦座上方遲遲未有聲音。
以至于那些不住恭維的朝臣嘴都說乾了, 還沒博得聖人龍心大悅,不禁有些拿不準,難道是言多必失, 馬屁拍多了反而拍到了其他地方?
衆臣不經意地朝上首望去,不知是不是惠太妃今夜的嘶鳴對他們影響太重,明明此前還覺得和善寬仁的帝王, 如今雖然也是在笑, 可是為什麽,他們從聖人的笑容中,品出了一絲……洶湧的殺意?
可是大殿中站在一起的璧人,明明美好得處處令人向往……
于內侍瞧出不對,暗暗躬身上前,小聲提醒:“陛下……”
李承玦被痛意刺醒, 他抽回神來, 發覺所有人都望着自己。
這其中, 也包括站在
整個宮宴,她都未朝這邊看過, 直到此時。
那樣黑白分明的眼睛, 如她這個人一樣乾淨, 不躲不閃朝他望來,眼裏沒有一絲波動,就像在看一本書, 一柄燭, 只是宮宴上的一個物件。
他忽然想起, 從前哄騙她時,他随口說過一句:你的眼睛,像西北的星辰。
現在想想, 也許那并不是謊言。
她注視過的地方,分明夜空都在明亮。
而他的夜空,已經很久都未曾亮過。
——不。
察覺到此刻的怪異心緒,李承玦掌心捏緊,痛意襲來,瞬間令他清醒。
他在想什麽?為什麽會突然産生這樣奇怪的情緒?他的眉頭短蹙一瞬,緊接着,他的笑容更大,更深,無比愉悅地望向
“好啊,莊愛卿,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他笑着,坐正身體,伸手拿起一方帕子,淡淡在龍案後擦去掌心血跡。
可是心底的怪異感越湧越兇,有什麽東西快要順着傷口鑽出,他抓起酒盞潑向傷口,辛辣痛感終于覆蓋其他,很舒服。
再用帕子擦乾手,邊擦邊微笑:“親眼看到你們這般幸福,朕便放心了,也算是朕,做了一件大好事。”
聽到這話,幼薇暗中松了口氣——就在方才,她感受到李承玦的注視,盤旋在她臉上久久不去,那種感覺非常不适,像是被什麽野獸盯上,成為了它的獵物。
她朝這種不适的源頭望去,直直對上李承玦散發寒氣的目光,她吓得渾身汗毛豎起!
這眼神既像來時夢中見過的瘋狂,又像他們初見時,他直直看她的眼神。
那麽危險,那麽……不懷好意。
他又要做什麽!?
幼薇手心汗濕了,可她不想在人前露出破綻,只能盡量裝得淡定無畏,雲淡風輕,其實忍得脖子都在發力,痛得不行。
好在她瞧了一會兒,李承玦又恢複了正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還好,他還是那麽不想看到她。
——他說看到他們幸福,他便放心——還能放心什麽?無非是确認她已經愛上莊懷序,再不會對舊事糾纏,他們可以徹徹底底再無瓜葛!
她很少把人想的很壞,可是對于李承玦,這個從一開始就對她加以利用,事後又第一時間把她當成麻煩解決掉的人,便是如何惡意揣度,都不會對他造成一絲一毫的誤會。
她不再看他,同莊懷序一同謝恩下去,從殿中走回席位的這一路,她感覺頸背後面陰嗖嗖的,似乎有人正緊盯自己。
她想,應是怪夢留下的陰影。
仿佛李承玦随時會從背後出現抓住她。
莊修齊不愧是堂堂左相,為官嗅覺靈敏,反應也快,在她與莊懷序謝恩後,方才的冷寂,後怕,膽寒,全都一掃而空,大殿又恢複了和樂、歡暢的氛圍。
至于其間有幾分表演,幾分假裝,不會有人深究。
宮宴後半場,有心獻藝的貴女全都悶頭不再提,已經獻藝的程绮玉、蘇绾卿也膽戰心驚,一個害怕中選,另一個害怕降罪,全都悔得不行;出來歌頌政績的臣子也更加賣力,整場宮宴便這樣結束了,聖人率先離去,他走後,似乎空氣都沒那麽稀薄了,因為幼薇看到很多臣子長舒一口氣。
幼薇亦然。她再也不用被怪夢陰影籠罩,那種陰冷的感覺也随着李承玦的離開而消失。
她想,往後若無重要事,宮裏的宮宴她便不再參加了,盡可能減少每一個見他的機會。
或許于他于己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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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綠色的馬車穩穩行出皇宮,車內,擺着瓜果糕點蜜餞,果香混着香包的氣味,高級沁雅。
姜蘭貞拈了顆蜜餞咬了一口,甜味散開,咽下去,嘴角笑容都甜了。
“哈,讓那華陽伯和景陵侯之女獻藝,獻吧!倒看看你們能獻出什麽好來!”
她笑完,朝謝明姝的身邊坐了坐,貼近:“還是我們家姝兒聰慧,什麽都不獻,反而是對的。”
她将餘下的蜜餞送入口中,又服了口茶,放回空茶盞,美滋滋道:“聖人不過是殺個把人,瞧把他們吓得,歷朝歷代,哪個争奪皇位的少得了流血?這算什麽事?正好,陛下瞧見她們慫樣,再瞧我們姝兒的氣度,便知什麽才是‘天生鳳命’!”
她嘿嘿笑:“這下便沒人同我們姝兒争了。”
她瞧了眼謝明姝的臉色,怕她心中介意,又找補:“你說燕妃真能是被聖人殺的?我看是假的!聖人那時也不過是個八歲孩子……你千萬別聽惠太妃胡說,他就是自己兒子沒當上皇帝,失心瘋了!”
謝明姝臉上閃過一抹淡色,未語。
她只想起五六歲時,姜蘭貞為了讓她練習行走坐卧,要她處處端莊優雅,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能露出一絲慌亂。
于是姜蘭貞弄來一些拔了牙的蛇,命人将蛇和五六歲的她同處一室。
她則必須坐在凳子上,任蛇在她腳邊、身上攀爬,她也一動不能動,不許哭喊,跑逃,甚至不許躲避,皺眉,只能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将蛇視為空氣,最好保持優雅微笑。
否則便會有藤條落在她手心,懲罰她不準吃飯。
至于姜蘭貞本人,則是站在窗外面時時刻刻盯着她,一旦她顫抖,躲開,逃跑,姜蘭貞的罵聲便第一時間出現。
連睡覺,身邊都會擺着仙人球。
只為了讓她連睡覺都能擺出最優雅的姿勢。
對于姜蘭貞,她有時候恨她,怨她,甚至在想為什麽自己會這樣,為什麽姜蘭貞不能死掉。
可是姜蘭貞又會在打她罰她後,對她哭着道歉,疼惜地撫着她的臉,對她說“阿母也沒有辦法”。
最極端的時候,她跳舞不夠柔韌,有一個動作練不好,很疼,她實在疼得不想練了,說什麽都不練。
姜蘭貞罵她,推搡她。
最後到她房中跪下來哭着求她。
那年謝明姝九歲,她看到對她磕頭磕得出血的母親,幾乎将她吓傻了。
可即便是那樣的時刻,她還是下意識保持很優雅的姿勢看向姜蘭貞,臉上也是高貴淡然的表情,她控制不住自己已經形成記憶的面部肌肉,只有她不斷顫抖的眼神出賣了真正的自己。
優雅淡然,恐懼顫抖,兩種情緒生生将她撕扯成兩半。
可是姜蘭貞何嘗不是?
時而死死逼迫她如同高大惡魔,時而又跪下祈求她磕頭如蝼蟻,面對她,謝明姝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至于将她疼的要死要活的舞技,也在她學成後停止了練習。
因為姜蘭貞說:“舞技下賤,始終是勾欄妓子的狐媚手段,上不得臺面,不必學太多,點到即止便是。”
如今想來,她的苦她的痛,對姜蘭貞來說,只是一種“以防萬一”。
因為一個榮華富貴的謊言,她需要付出巨大代價。
所以一個喜好殺人的帝王,對旁人來說是壞事,對姜蘭貞來說,則是天大的好事。
通往後路的障礙越少,她越開心。
謝明姝并不意外。
只是。
她閉上眼睛,馬車裏濃重的味道混合,香氣,酒氣,瓜果蜜餞,姜蘭貞身上的脂粉,令她胃中翻湧。
可即便是閉上眼睛,她仍舊美得奪目。
“停車!”
她開口。
車夫勒馬停下。
姜蘭貞一愣:“姝兒,可是需要什麽?”
“我想下去走走。”
姜蘭貞險些尖叫:“那如何使得!?外面的路又髒又亂,哪比得上府裏乾淨,再把你的腳走出繭子,又粗又硬便不好看了!聽聞聖宗皇帝的薛皇後,便是靠一雙美足将聖宗迷得神魂颠倒……”
謝明姝淡淡道:“那怎麽辦,宮宴吃得多,不及時消化下去,腹上便長肉了。”
“這這這……”
姜蘭貞眼睛左右轉,最後将心一橫,推開車門:“那你下去走走罷!我瞧現在這位不像有這個癖好的……不過回去也要用牛乳泡一泡,去吧!”
又命下人在後面跟着,保護小姐。
謝明姝如願下車,馬車遠去,她不讓下人很近,一個人行在街上,總算舒服很多。
微熱的夜風吹拂在臉上,她雙手攏在身前,靜靜看着前方的路,只要一直向前走,便能抵達終點。
姜蘭貞總是讓她感到煩亂。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起餘幼薇。
如果是餘幼薇小時候被要求學這學那,恐怕她哭一哭,稍微感覺痛苦,她的父親便會馬上過來抱起哄她,對她說“綿綿不哭,我們不學了”。
如果是餘幼薇的父親知道她要嫁的人,是殺父殺母殺兄殺臣的兇殘之人,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不讓女兒吃苦。
甚至不用餘拓海,便是景陵侯,華陽伯,他們也迅速息了這個念頭。
為什麽她不能是餘幼薇呢?她怎麽總是那樣好命……
可是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她又會告訴自己:餘幼薇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倘若身份互換,餘幼薇還會是如今的餘幼薇嗎?怕是成為了另一個自己罷!
每當這樣的時刻,她便控制不住自己對餘幼薇的惡念。
當她看到莊懷序宮宴當衆求娶餘幼薇,花朝節貴女宴,她故意沒給幼薇下請柬。
她想知道,這樣明顯被自己為難的時刻,餘幼薇還會一如既往天真善良嗎?不會有一絲懷疑自己嗎?
後面餘幼薇進了府,在花廳被傅葉嘉刁難,她也沒有第一時間出去。
她想知道,餘幼薇會怎樣做。
可是她什麽也沒做,被傅葉嘉當衆欺辱也只會哭——為什麽不扇她?或者拔簪刺她?
她連忙出去解決此事,把餘幼薇感動得不行,更依賴她了;馬車上随意捏了個沒給她請柬的借口,她也沒在餘幼薇臉上看到任何懷疑,反而對她更加信任感動。
她暗暗看了許久,都沒有在餘幼薇臉上看到任何陰暗痕跡。
她無法理解。換作是她,從一開始便轉身走了,絕不會輕信對方後來的任何說辭。
餘幼薇就只會傻笑,傻信,傻等。
她就是一個傻子!愚蠢!笨得要命!
偏生這樣的人又那樣好命,她得到一切都是如此輕易,甚至,包括聖人的愛……
思及此,謝明姝緩緩攏緊五指,捏住,指甲狠狠嵌進掌心。
她急需做些什麽發洩情緒。
對了,摘星樓,她還可以去摘星樓。
她已經好久沒有光顧過那裏。
謝明姝調轉腳步,拐去了另一條街上。
然而行至半路,卻迎面撞上一隊人馬,這群人披風獵獵,面色冰冷,腰間佩刀,穿着制式統一的玄色制服,深夜在街上縱馬。
是風頭正盛的缇騎司,聖人的左膀右臂。
這麽晚,不知道又是什麽任務。
謝明姝到路旁避讓,不願身上沾到灰塵,然而就在這隊人馬行近之際,帶隊之人随意向路邊一掃,下一秒,突然勒馬。
“籲——”
馬蹄高擡,急急勒住,後面的人相繼停下,一隊人圍住謝明姝。
謝明姝面不改色,朝馬上之人望去。
衛昭。
真正的天子近臣,一人之下。
“謝小姐。”衛昭勒緊缰繩,緩緩纏在手腕上,“為何一人在此,可是出了什麽事?”
事實上,謝明姝很意外衛昭會主動同自己說話。
在她印象裏,她與衛昭并無什麽交集。
她無從判斷衛昭的來意——是善?是惡?是不是李承玦派來的?或者他要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
內心謹慎而戒備,面上大方從容地望過去:“指揮使。”
停頓兩秒,有些慚愧地開口:“家母有急事處理,不得已才讓我一人回去,多謝指揮使挂懷。”
衛昭左右看了看,夜已深了,街上人不多,只有一些酒肆門口還亮着燈籠,裏面零星坐着一些喝酒的人,要醉不醉,喝得直摔酒碗。
他回頭,對後面的人吩咐道:“你們繼續追。”
“是!”
一群人調轉馬頭,繞過馬上的衛昭和路邊的謝明姝,繼續伏身朝前方疾馳而去。
衛昭松開腕上缰繩,翻身從馬上下來,牽着馬對謝明姝道:“謝小姐,天色太晚,你一人走夜路不安全,在下護送你回去。”
他将馬帶過來,微微讓開:“小姐請上馬。”
謝明姝沒想到他竟親自送自己回去,面對身前高大的汗血馬,以及眼前雙目真誠的衛昭,無法相信就只是送她這麽簡單。
不過念及衛昭本人的身份地位,她并未拒絕。
她的面容柔和許多:“多謝指揮使,那明姝便不客氣了。”
她接過缰繩,利落翻身上馬,那份麻利與乾練,竟不輸軍中男子,等再坐上去,腰背挺直,牽缰繩的姿勢也那樣漂亮,又恢複了貴女的端莊。
衛昭擡頭望着馬背上的她,在她看過來的瞬間,收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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