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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碎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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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碎裂。

國公府。

青禾正替謝明姝挽發, 烏發在象牙梳下滑得像緞子,鏡中的女子墨發朱唇,皓齒明眸, 肩頸修長端莊。

她身着一襲石榴色大袖長裙,衣料是珍貴的蜀錦,寬博的大袖邊緣, 以青金二色絲線盤繞出精致的瑞錦紋樣, 華美而不失莊重。

姜蘭貞帶着孫媽媽進來,見女兒正在梳妝,不由笑眯了眼:“瞧瞧這丫頭,真是如珠如玉一樣的。”

孫媽媽也跟着笑:“老奴瞧着,倒是想起夫人從前的樣子了。”

姜蘭貞勾唇,故作矜持地扶了扶鬓發:“我都是個老婆子了, 哪能跟小姑娘比。”

隔着鏡子, 謝明姝瞧見母親走過來:“母親又說笑, 你哪裏老了。”

“怎麽不老,我像你這麽大時, 已經有了你阿兄, 一轉眼, 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紀,可不就是個老婆子。”

孫媽媽搬來凳子,姜蘭貞在謝明姝身旁坐下, 滿身珠寶富貴逼人, 她對着女兒傾身道:“阿母已經打探過了!今日入宮, 景陵侯和華陽伯的女兒,一個獻舞,一個獻琵琶。明姝, 不若你也獻上一舞,将那蘇绾卿給比下去。”

見母親這殷切又急色的模樣,謝明姝的眉頭淺蹙了下,不過只有很短一瞬,她不動聲色道:“蘇绾卿既決定獻舞,這段時日必定是勤加練習,女兒臨時起意,怕是獻舞不成,只能獻醜。”

姜蘭貞的手重重按在梳妝臺上,腕上的镯子“當”一聲撞上去:“那怎麽辦?難道今日便要讓景陵侯和華陽伯的女兒出盡風頭?萬一她們入了陛下的眼,阿母這麽多年的籌劃可就全白費了。”

謝明姝腦中閃過餘幼薇那張圓鈍笨拙的臉,神色淡淡的:“母親不必擔憂,陛下并不喜歡那樣的。”

姜蘭貞氣笑了:“哦?你就知道陛下喜歡什麽樣了?那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麽計劃?”

謝明姝并未及時回話,而是閑閑拿起一支步搖往發髻上比了比,對着鏡子左右轉臉:“陛下至今未議選妃之事,怕是于此無意,想入宮,只能想辦法走進陛下心裏,尋常法子只對尋常君主有用,如今這位,只能徐徐圖之。”

姜蘭貞急得站起來,雙手緊緊揣在一起:“徐徐圖之,要圖到什麽時候,你再不努力,蘇、程兩家怕是連龍嗣都有了!”

看着姜蘭貞有些扭曲的臉,謝明姝将步搖扔回去,也有些不快,不過她習慣掩飾情緒,這份不快也沒有外洩出來,只是眉宇間瞧着有些冷了。

青禾已梳完發髻,見房間氣氛不對,連忙拿起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比在謝明姝頭上,讨好道:“小姐今日簪這支可好?戴在小姐頭上,今夜宮宴定當明豔照人。”

謝明姝卻搖頭,指尖輕輕叩了叩妝臺:“不用,把那支鸾鳥銜花簪拿來。”

那簪子是從前六皇子李承稷贈的,二人雖未有婚約,但李承稷對謝明姝有意是真,得了什麽名貴珍寶首飾都會送入府中,還有些是專門請名匠為她打的,或者從珍寶齋高價定制,這鸾鳥銜花簪便是其中一支。

簪身是用赤金打造成的,鳥翼用燒藍工藝染出深海般的寶色,鳥喙處銜着串三粒鴿血紅寶石,走動時寶石墜子輕晃,映得肌膚都透着豔光,正合她明豔的模樣。

青禾在描金首飾盒裏翻了又翻,又挨個打開抽屜翻找,如此一番下來,再回頭臉都白了:“小姐,那簪子……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謝明姝蹙眉,那簪子貴重得很,若非重大場合她絕不會拿來戴,平日都好好收在首飾盒中從未動過,怎會不見了?

她冷聲道:“去将裁雲、紅拂、銜月叫進來,問她們有誰見過,或是最近什麽人來過我房中?”

青禾身子一抖,慌裏慌張看了姜蘭貞一眼,連忙應是下去。

姜蘭貞開口叫青禾站住,她緩和了神色,上前将那支點翠鳳釵插在謝明姝的發髻上,一手搭在謝明姝肩膀,柔聲道:“馬上要入宮了,何必為一支簪子大動乾戈,我看戴這支就很好。”

謝明姝順着鏡子瞧着姜蘭貞的臉色,又掃了眼不敢擡頭的青禾,聲音倏地沉了下來:“我的簪子是你拿走的?”

姜蘭貞面色一變,她收回手,雙手捏着帕子,微微偏頭:“你們都下去。”

“是。”

孫媽媽同一乾婢女齊齊退下,關上房門。

見此情景,謝明姝已然篤定,她轉頭,眸色變冷,對姜蘭貞伸出手:“我的簪子呢?還我。”

事情既已戳穿,姜蘭貞反而淡定下來,她在一旁施施然坐下,擺出一副好心規勸的架勢:“姝兒,你将來是要入宮給新皇做皇後的,那鸾鳥銜花簪是什麽來路你不清楚嗎?如今六殿下已是罪臣,你怎能留着他的東西?若是陛下知道,我們國公府是何居心?這可是殺頭的罪過!”

“我問簪子在哪。”

謝明姝面無表情将手向前伸了伸:“簪子是禍患,我自己處理就是,那是六殿下送我的東西,難道不該我自己處置嗎?”

姜蘭貞猛地站起來,對着謝明姝的掌心飛快扇了一巴掌,啪一聲,這一巴掌扇得她手都在顫。

她瞪着謝明姝,頭上的珠釵随着她的情緒而晃動:“你這是什麽态度!我是你娘,做的事情完全是為你好,你人都是我生的,難道我連你一個簪子都動不得嗎!”

謝明姝的掌心也是火辣辣的疼痛,她緩緩收回手,板着臉,只是盯着姜蘭貞:“你又把簪子給舅父了是不是?”

姜蘭貞的眼神閃躲了下,很快地,又恢複了理直氣壯:“對,簪子早就給出去了,你跟我讨也沒有用,給都給了,還計較那些做什麽?還不抓緊梳妝入宮去?”

謝明姝抿唇,脖頸挺的直直的:“母親想處置我的東西,總該問過我一聲,不問自取又是什麽行徑?你總是一次又一次讓我算了,那我的紅瑪瑙耳墜,和田玉手镯,南明珠……”

“住嘴!”姜蘭貞面色漲紅,“你這是什麽意思,現在是在怪我了?阿母供你錦衣玉食長大,為了幾件玩意倒是跟我這個做阿母的計較起來了?”

“如果真是母親拿去,我自不會說什麽,可你分明是拿了我的東西 送給舅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跟舅父來往,你給他的難道還不夠?汴河大街的鋪子,西街的宅院,當初你求父親為他謀官,是他自己不争氣丢了帽子,旁的不說,單是六殿下那支簪子便價值千兩,他到底做什麽需要那麽多銀子?你到底還要幫襯他到什麽時候!”

“那還不是你不争氣,這麽長時間也當不上皇後!”

謝明姝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愕然眨眼:“什麽?”

姜蘭貞連忙掩唇,目光閃躲:“沒什麽,此事是阿母的錯,往後阿母再賠你更好的簪子就是,快點梳妝入宮罷!”

她轉身要走,謝明姝起身叫住她:“母親方才所言是為何意?你幫襯舅父與我做皇後何乾?難道在母親心中,這樁樁件件的事情全是我的錯?”

姜蘭貞背對謝明姝,她閉上眼睛,胸前緩慢起伏,落下,再睜眼,她轉回身,雙目直直盯着謝明姝:“自你出生,渡厄大師便為你批命,你當這是為什麽?”

一句“天生鳳命”的批言,讓謝明姝自小便享盡榮華,受盡喜愛,先帝對她縱容,一衆皇子競相對她示好,京中貴女皆想攀附于她,她的吃穿用度無一不被人模仿,她走到哪裏,哪裏就是焦點。

謝明姝從未懷疑過這一切,直到此刻,她看到姜蘭貞那發紅的雙眼,有些戲谑的語氣,手心突然開始一點點冒出冷汗。

她扶着梳妝臺的桌案,喉嚨滾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為什麽?”

姜蘭貞紅唇牽動,話說到這裏,她反而平靜下來:“你當真以為,僅憑一句虛無缥缈的批言,就能讓你享盡榮華十八載?你平日裏的一切用度都是哪裏來的,憑借國公府那點俸祿嗎?為何你從頭到腳穿過用過的東西很快被人模仿,錦繡閣中凡是珍貴衣料都以你為先?你真以為一句天生鳳命便能讓衆人在意你十幾年?我不妨告訴你,這一切的背後,全都逃不開阿母與你舅父的打點!”

這一字一句透出來的真相,如寒錐刺進心髒。

謝明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指尖瞬間冰涼。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假象,她緊緊捏住拳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姜蘭貞,這個口口聲聲都是為她打算的母親。

“所以這一切,什麽渡厄大師批言,什麽天生鳳命,全都是母親造出的假象,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将我順利地送入宮中,好為你與舅父謀利?”

“何必說的這樣難聽?”姜蘭貞緩緩走上前,一手拉住謝明姝的手,另只手捋過她的鬓發,“阿母只想把天下間最好的都給你,讓最尊貴的男人成為你的丈夫,難道這些年,你過得不好嗎?”

姜蘭貞的話,使謝明姝一瞬變得茫然。

是啊,難道她過得不好嗎?正如母親所說,她自小錦衣玉食,人人羨慕,她面前擺着的,是一條再富貴不過的路,她只需沿着這條鋪好的路向前走,便能成為最尊崇的女人,她從小便知道自己将來要做什麽,就算知道這一切都是母親和舅父的謀劃,難道這條路,她便不走了嗎?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天旋地轉間,竟有些失重了。

姜蘭貞連忙扶着她坐下,一下一下溫聲哄着:“明姝乖,這些烏七八糟的事不必再想了,我知道你不喜歡舅父,只要你當上皇後,你舅父便成了皇後的舅父,有你撐腰,他想做什麽生意都能如意些,便不會再來糾纏我們。總之當下最要緊的事,便是想辦法得到聖人的喜愛,你讨厭的一切,才會徹底消失在你眼前。”

謝明姝抿住唇角,沒說話。

姜蘭貞見她神色松動,心下一喜,連忙曉之以情:“明姝,阿母這樣也是沒辦法!寧國公的封號并非世襲,若再無皇後、太後,将來傳位你阿兄承襲,只能從國公降為郡侯,你也知道,你父親更喜歡你大哥,你成為皇後,父親才會多考慮你二哥,阿母只是幫你鋪了一條對所有人都好的路,這沒什麽好為難的,所有人都會感激你……”

謝明姝的手捏緊又松開,她緩緩擡眼,盯着鏡子中的女人。

天生鳳命是假的又如何,已經說了十八年的謊言,難道要她一一去澄清嗎?

現如今人人對她的鳳命深信不疑,她已經走到了如今這一步,若不繼續争取,難道要成為全天下的笑柄嗎?

便是不為這些,她享受了十八年的榮華富貴,難道要讓她的母親從寧國公夫人降為郡侯老夫人嗎?

她生氣的,在意的,不過是母親未經允許便處置了她的首飾,如今既已知道緣由,母親也已向她認錯,事情已經解決,旁的事情,其實是不必去在意的。

謝明姝伸手,在妝臺上停頓片刻。

最終,越過了那支點翠鳳釵,拿起了首飾盒上方的牡丹頭冠。

那頭冠珠翠擁簇,以金為瓣,以玉為蕊,華貴非常。

她将頭冠遞給姜蘭貞,透過鏡子看向自己的母親。

“阿母你說,我戴這一套入宮如何?”

-

福寧殿。

尚衣局來了四名內官服侍君王更換宮宴禮服。

李承玦張開雙臂,一名內官站立為帝王整理衣冠,一人半跪在腳下,将玉帶繞着君王腰腹圍好,又從一旁內官的托盤中拿起佩绶,為帝王穿戴。

一切都是那麽安靜,沉默,只有衣料的摩擦聲,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這時于內侍入殿通傳,缇騎司衛昭求見。

衛昭風塵仆仆入殿,臉上、身上還有披星戴月的疲憊,他剛欲行禮,便被李承玦免了。

李承玦打量他,數月未見,衛昭黑了點,胡子長了出來,也更有棱角了。

他瞧見衛昭有些寬松的腰帶,破損又随意縫補的披風,視線先是一頓,在那縫補過的地方多留了幾分。

衛昭注意到李承玦的視線,也跟着轉頭看向自己,他身上除了缇騎司制服外并無其他,再多看兩眼,瞧見了披風上的口子。

是哪裏不對嗎?

衛昭遲疑地拱手:“陛下,微臣殿前失儀……”

帝王禮服穿戴完畢,尚衣局內官齊齊躬身退下,李承玦若無其事移開視線,仿佛只是随意一瞧。

他上前一步,戴扳指的手在衛昭肩上按了按:“瘦了。”

衛昭松口氣,心下有些感動:“陛下。”

李承玦收回手,打斷他:“此去查得如何?”

衛昭立即正色,從懷中取出一份小心包裹的圖冊,拆開,雙手呈上:“陛下,微臣在江南巡查許久,一直一無所獲,幸得陛下庇佑,終于從珍寶齋這條線上,查到一點不尋常的線索。”

李承玦接過,微微偏頭:“你是說京中那個珍寶齋?”

衛昭點頭:“是,京中的珍寶齋只是分號,它的總號便在江南。”

他上前一步,在圖冊上指出關鍵:“珍寶齋總號每日采買的米糧菜蔬,足夠供養百人。而其名下的礦場,賬面上僅有礦工八十餘人。這多出來的十數人份例,去向成謎。”

“更蹊跷的是,”衛昭壓低聲音,“其采買單中,每隔幾日便會出現茯苓餅、京造蜜餞這類精細北貨,且分量不小,絕非普通工匠所能享用。”

他擡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承玦:“微臣鬥膽推測,礦洞深處,恐怕藏着幾位吃不慣江南魚米,格外思念京都風味的……貴人。不過,微臣害怕打草驚蛇,并未擅自行動,一經确認便即刻回京禀報,其餘人皆在暗中監守。”

李承玦将冊子上的礦洞位置,以及他們的采買單一一看過,他彎唇,眼裏閃過一絲嘲諷:“老鼠果然喜歡待在老鼠洞裏。”

思緒收斂,他贊許地看向衛昭:“你怎會查到珍寶齋頭上?”

衛昭腼腆一笑:“這倒是意外,微臣有一日……看到珍寶齋的人運送物資,從前在西北打仗時,微臣便常常根據敵軍物資估算人數,珍寶齋那些物資瞧着不少,足有一個都了,微臣覺得蹊跷,順便查了一下。”

說得輕巧,可若不是日日巡查,心細如發,思慮周全,怎會在發現這樣的細節後深入追查下去?

李承玦拍拍他的臂膀:“你做得很好,我果然沒看錯你。李承堯和李承廈的事我會安排,今日中秋宮宴,你去換一身衣裳,晚上一并赴宴罷。”

衛昭挺胸,眼裏閃過喜悅:“是!”

他歡歡喜喜離開,轉過身,披風上粗糙縫補的痕跡明顯。

李承玦瞧着這條披風漸漸遠走,嘴角的弧度漸漸抹平,眼前竟無端浮現出,另一條針腳歪斜的紅色披風。

——樣貌性格俱天真的嬌小姐,捧着一條針腳粗陋的披風送給他,怕被他瞧出破綻,又特意把針腳粗陋的地方翻在裏側。

她說山上風大,你的披風壞了,送條新的幫你禦寒。

他心中不屑一顧,臉上卻笑着說好啊,我從沒收過這樣好的東西,你瞧我穿上好看嗎?

那嬌小姐果然開心,一雙眼晶亮望着他。

他瞧着她的笑臉,心想,餘拓海那麽滴水不漏的人,竟養出這麽個小傻子似的女兒,真是蠢得好騙。

左不過是一顆無關緊要的路邊砂礫,他踩過便忘,為何如今看到一條相似披風,她曾經的愚笨笑容,竟變得有些刺目?

-

幼薇踏入集英殿,鎏金宮燈散出金色光輝,大殿正中辟出一方舞池,八名身着月白羅裙的舞姬,應和階下樂師的琵琶聲,赤足踩在猩紅氈毯上旋身起舞,裙裾上用銀線繡的桂花瓣随着舞步翻飛,竟似真有細碎花影流轉,如夢似幻。

如此熱鬧盛宴,集英殿內仍舊空曠,只因幼薇目之所及之處,除卻舞姬外,座席空空蕩蕩,不見賓客。

隔着不斷旋轉的舞姬,她看到禦座上身着禮服頭戴冕旒的男人,他側頭飲盡一盞酒,仿佛今夜的奢華盛宴都只為他一人準備。

不,現在殿內是他們兩個人了。

思緒流轉間,禦座之上那人撂下酒盞,視線穿過舞姬飛舞的雲袖,眸色幽深地望過來。

幼薇心髒重重一顫,那種被野獸盯上的寒意從腳底蔓延,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逃!逃得越遠越好!

她剛轉過身,便聽背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那人低啞地叫她:“綿綿。”

她拼命向前跑,身後的腳步聲卻如影随形。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從後方按住她的肩,她被迫轉回身,那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臉頰,冰涼的玉貼在她臉上,她搖頭想逃,卻無意瞥見他扳指上的檀羅文,那是他母親的名字。

他的力道不重,她卻怎麽也掙脫不了。

她不知道他想乾什麽,絕望擡眼,對上他琥珀般的眼眸,裏面閃爍着野獸般的幽光。

“你不是很想和我在一起嗎?”他緩緩上前一步,擡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臉貼近自己,他的眸色邪異中多了幾分毛骨悚然的興奮,“你終于肯來見我了,為什麽躲我?”

不……不!她已經成婚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莊懷序的妻子,她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不能!

幼薇拼命搖頭掙紮,有人捧住她的臉頰,輕輕捏了捏,一道溫和聲音穿透進來:“綿綿?醒醒,我們到了。”

——“不要!”

幼薇猛地坐起,劇烈喘息着,映入眼簾的是莊懷序寫滿擔憂的臉,才發覺自己正在馬車裏,方才荒唐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綿綿?”

見莊懷序一臉擔心,她面色發白地搖搖頭:“無事,我……嘶!——”

大抵是莊懷序的馬車太舒服,她在來的路上不知不覺睡着了,就那麽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因為睡姿不正,她竟有些落枕了,脖子一動就疼。

“可是這裏不适?”

莊懷序蹙眉,在她後頸處捏了捏。

這動作猝不及防,她從未被人碰過此處,激得有些顫栗,這顫栗又令她想起方才那個詭異的夢,連忙推開莊懷序的手:“不要緊!我沒事。”

她避得太快,莊懷序的眼裏閃過一絲黯然,不過幼薇并未看到。

他緩了下,問:“可是夢到什麽了?不妨與我說說。”

幼薇擡臂,反手撫着脖頸,越想夢境裏的畫面越覺得離奇,果然夢是反的,李承玦只是利用她而已,怎會說要與她在一起?更離奇的是,自她放下這個人,已經沒有再夢見過他,今天這是怎麽了?

她嘴巴動了動,道:“我夢見自己一個人走進一片林子,在林子裏遇到一只老虎,他看到我,便張嘴要吃了我,夢裏怎麽都逃不掉,被吓醒了。”

“難怪你方才一直掙紮,原是這樣。”莊懷序握住她的手,“下次再做噩夢,可以試試叫我的名字。”

“有用嗎?”

“有點吧。”他笑了,“我聽到你叫我,便能将你從夢中叫醒。”

幼薇聽完也笑了,一股暖意從心底滑過,不論怎麽樣,多少是個辦法,莊懷序從不會對她說敷衍的空話。

如此這般,幼薇心情松快不少,噩夢的不快一掃而空,她随莊懷序一起下了馬車。

下馬車處離集英殿不遠,她脖子沒好,走路須得小心,連低頭看東西都不能夠,莊懷序察覺到她不适,快步伸臂扶住她肘彎,幼薇道了謝,二人相依入殿。

這是自成婚後他們頭一次在衆人面前結伴出現,甫一踏入門檻,伴随着編鐘雅樂,兩側賓客相繼朝他們二人看過來,有的嫉妒,有的豔羨,有的稱贊,神色各異的視線交彙在一起,幼薇有些不自在,偏偏脖子太疼低不了頭,只能梗着脖子前行。

她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這餘家小姐和狀元郎在一起,氣質都不一樣了,一看便是恩愛的。”

“是呢,真想不到,狀元郎還有旺妻之相。”

“……”

他們的坐席安排在左相側下方的位置上,是依附左相的品級而坐,位置相對靠前。

他們的上席便是公侯貴族,譬如謝明姝的位置,便是君王座下第一位,不過謝明姝不能坐主位,只能坐在一旁的女眷席上。

相應的,也看到了景陵侯,華陽伯,雲溪伯,以及他們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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