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秋草(九) 你可知為何(1/2)
第44章 不秋草(九) 你可知為何
衛光猛地睜開眼睛, 下一瞬便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雙目尚且昏聩,刺骨的冰寒便霸道地侵占了他全部的智識。
冷,實在是太冷了。
他惶惶然憶起三歲那年的冬天,大雪天裏他偷溜出家門, 反被胡同裏的小乞丐偷了鞋。他赤腳跑回家向着父親哭訴, 時任都察院左都禦史的衛父勃然大怒,以“夜犯官宅”為由, 杖殺了西市十數名乞丐。
而他, 抱着熱騰騰的湯婆子縮在乳母懷裏,從馬車簾縫裏偷瞄着外面潔白的雪, 鮮紅的血。
“我衛家子孫,只有讓人怕的份,斷沒有受委屈的理。”這是他父親教給他,最篤定的家法。
而如今, 又是誰, 膽敢讓他經受這般刺骨酷寒,他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
視野中的白翳逐漸消散,衛光終于看清了身處何地。
這裏竟是一座巨大的冰窖,目之所及, 皆是堆疊壘砌的三尺厚冰磚,燭火明明滅滅, 帶着冰面反射的刺目的白,照進他的眼瞳裏。
“來人——來人啊!”他嘶聲大喊道。喉嚨乾渴得厲害,他忍不住擡手去撫, 下一瞬,尖銳的疼痛感驟然騰起,讓他發出一聲慘嚎。
定睛一看, 他四肢雖能動作,可周身竟懸吊着數十根菱形冰錐,錐頭微微犯藍,讓人見之生寒,寒而生怖。冰錐分作三層,上層對準咽喉、心口、百會三xue,中層鎖住肩井、曲池、血海諸脈,下層則對着腳踝、膝彎、尾闾,每一根都堪堪抵着皮肉半寸之地,只要稍一動作,冰錐便會割裂皮膚,刺入肌理之中。他竟是被困在這座由冰錐組成的尖銳囚牢之中!
“救命啊!來人啊!救命!”與生俱來的傲慢終于被驚恐擊破,衛光哪還顧得上口乾舌燥,放聲高喊起來。
“尋常人站上這麽一時片刻便受不住了,衛大人卻還能聲音洪亮,響徹天際,實在是佩服佩服。”一聲輕笑在冰窖的角落中響起,四個人影緩緩踱了出來。
衛光趕緊眯起眼睛,循聲望去。只見有兩男兩女正朝他走來,為首的女子冷冷瞧着他,眸中寒光畢現。她身側的男子倒是笑得天朗氣清,眉眼彎彎,如同林中狡狐。
“你們是何人!還不趕快将本大人放了,否則——”他咬牙切齒到一半,突然意識到此刻敵衆我寡,敵暗我明,絕不是放狠話的時機,趕緊抿了抿唇,改換了腔調。“只要放了我,我定既往不咎,放你們一條生路。”
“哈哈哈哈哈!”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從少女的口中蹦了出來,她一邊笑,一邊樂不可支地拍手,“你們聽見了嗎,他還想放了我們!?”那燦爛的笑意驟然而止,少女狹長的眼尾一挑,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譏諷道,“那可要謝謝你的好意了衛大人——只可惜,我們并不想放了你。”
衛光慌亂地搓動着光裸的雙足,在腦海中不斷回憶自己究竟是何時招惹了這幫人。今夜,他本該出現在城南的亂葬崗,以南菀之事威脅霍子謙,繼而動搖沈忘的根基。可不知為何,兩眼一花,再醒來,便是被這幫賊人虜到了這裏。
“你……你們到底想要什麽?金銀?官職?我衛家在京城根基百年,父親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只要你們放了我,要多少銀子我都能給,哪怕是……是讓我父親保你們個五品前程,也并非不可!”他急得額頭冒汗,滿嘴胡诹,竟是連賣官鬻爵的大帽子都扣到了自己親爹的頭上。
“左都禦史?”始終沉默不語的晏回終于開口了,“衛大人倒是慣會用家世壓人。只可惜,我們要的,從來不是你衛家能給的東西。”
衛光急欲開口,卻不料又被晏回悠悠打斷:“衛大人,你可知為何凍死之人皆面帶笑意?”
衛光不由得怔住了。
晏回緩緩踱步向前,近到衛光能看清女子側臉反射燭火的光澤,如同珍珠背光的一面。
“《黃帝內經》有雲,心為神之居、血之主、脈之宗,因此寒邪侵體時,血脈收引,如百川歸海聚于心脈,護此君主清明,故凍者初覺寒徹骨,神識反倒格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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