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死簽(十八) 白馬上端坐(2/2)
“柳仵作為我們做主啊!”
孟威此時早已氣血上湧,哪還管衆人喊什麽,只是隐隐聽到“仵作”兩字,胸中怒火更甚,心中暗道:豈有此理,一名小小仵作還敢公然和本官相抗!不要命了!
當下狂吼道:“哪來的賤籍,給我打!”
誰料,這命令一下,衆位官差卻是面面相觑,誰也不敢搶先動手,連高高揚起的水火棍都怯生生地垂落下來。
孟威氣得七竅生煙,當下也不顧自己的官身,搶過水火棍就往白馬上招呼。
“誰敢!”又一道男聲悠悠飄來,那聲音不急不緩,乍聽之下頗為柔和,卻又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壓之感。
聽到這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孟威也不敢動作了,循聲望去,一名中年男子不知何時來到了人群之中,面對劍拔弩張的态勢,他只是微微擡手,風姿隽雅的面容上露出安撫的笑容。
衆人怔然不動,方才還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掉針可聞。“撲通——”不知是何人起的頭,人群如退潮的浪湧一般跪倒一片,衆衙役官差也互相對了個眼色,老老實實地跪伏于地,仿佛剛才的“官逼民反”未曾發生過一般。
最後,孟威也顫巍巍地松了手中的水火棍,雙腿發軟,苦着臉拜了下去。
“下官……下官,拜見沈大人!”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名聲直逼海瑞,人稱“沈青天”的山東按察使——沈忘沈無憂。而當先阻住官差,喝止惡行的則是沈忘的夫人,與宋慈比肩的仵作柳七柳停雲。
沈忘的目光在衆人趴伏的脊背上一一掠過,大踏步地從瑟瑟而抖的孟威頭前邁了過去,攙扶起最前排的一名老人。
“老丈,可有傷到?”沈忘彎下腰,清俊的面容上盡是柔和的笑意。
老人激動萬分,打着哆嗦一疊聲的告罪感謝,沈青天沈黑子大老爺的亂叫。沈忘不以為忤,待老人絮叨完,他揚聲對衆人道:“諸位鄉親,歷城縣衙裘縣令遇害一事,案情重大,牽涉甚廣,絕非尋常兇殺。本官既已到此,定會将此事查個水落石出,絕不使真兇逍遙法外。”
“而諸位所訴其貪贓枉法之事,”沈忘的眸光若有似無地往孟威身上一瞥,“本官也定會一查到底,還鄉親們一個公道。”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爆發出歡呼雀躍之聲,沈忘一邊笑着受了,一邊轉頭對柳七溫聲道:“停雲,時間緊急,我瞧着知府大人的仵作一時半會兒也趕不過來,便勞煩你先行勘驗。”
孟威方才沒有認出按察使夫人,出言不遜,本就心頭瑟瑟,此番哪還敢眼觀鼻鼻觀心得裝木頭人,趕緊道:“沈大人,這如何使得!豈能勞沈夫人大駕!下官這便——”
柳七本就極厭惡此等欺下媚上之輩,對沈忘略一颔首,冷着臉躲開孟威的拉扯,卸下馬背上的褡裢,徑自向裘縣令釘在樹乾上屍身走去。
孟威挓挲着兩只手,沒有攔住柳七,心中尴尬懊惱自不必說,只得轉頭沖圍觀的百姓們發起了官威:“沈大人查案,還不速速退下!”
“欸——”沈忘睨了孟威一眼,尾音高高揚起,帶了幾分戲谑之意:“本官查案自是光明磊落,百姓既為苦主,又為見證,何須驅散?孟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孟威暗暗叫苦,他深知沈忘面上清風朗月,眼裏卻容不得沙子,嘴上更是得理不饒人,只能陪着笑臉,喏喏稱是,退到一邊,再也不敢發號施令。
這邊廂,柳七走至槐樹下,先繞屍體一周,測量四至。後又從褡裢中取出羊皮手套覆于手上,将一卷油紙鋪于樹下,焚蒼術皂角香驅散屍臭,再将一丸蘇合香置于舌底,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急不緩,極是順暢。
沈忘也不閑着,尋來筆墨紙硯,自然而然地行起推官之責。
“屍斑淺淡,壓之褪色,眼膜蒼白,甲床泛青,皆是血脫之兆。”柳七一邊喝報,一邊抽出銀制探針,順着鐵釺與骨骼的縫隙緩緩插入。探針抽出時,針尖裹着暗紅色凝血塊,尚未完全乾涸。
“創腔內有凝血塊形成,鐵釺表面亦有自上而下的血流凝固痕跡,說明鐵釺刺入時,死者心髒仍在跳動,血液順着創口湧出,直至失血過多而亡。”
沈忘手下筆走龍蛇,口中喃喃道:“如此說來,兇手是将他活生生釘在樹上,任其流血而死。”
狼毫筆的筆尖忽地頓住,沈忘俯身看向穿出屍體的鐵釺,沉吟道:“這鐵釺尖端打磨鋒利,有螺旋狀的紋路,刺入時應是借助外力旋轉擰入,加劇創口撕裂,導致血脈破裂,流血不止。”
“正是”,柳七颔首,“按照這種傷勢,死者被釘入樹乾後,應是仍存活了一炷香左右。”
沈忘聞言,蹲下身來,正對上裘縣令目眦欲裂,求告無門的慘烈面容。他擡起手,墊着柳七遞過來的手帕,用力掰動裘縣令已然僵硬的下颌。
黑洞洞的口腔中,舌根處血肉模糊,斷裂的筋膜呈現出可怖的紫黑色。
“放血,穿肩,拔舌……這可不是兇殺,這是——私刑。”
沈忘的聲音不急不緩,帶着一絲了然的笑意。柳七默契地擡起頭,道:“無憂,可是有了查案的方向?”
孟威本在一旁聽得雙腿發軟,此時趕緊站起身,扮作摩拳擦掌、蓄勢待發之态,只待沈忘一聲令下。
卻見那沈按察施施然起身,目光投向正聚精會神圍觀的人群。此時,已是晨光初明,旭日東升,青色的山岚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秋季無垠的碧空。人群之中,有耄耋之年的老漢,有瑟縮心驚的婦孺,有袒胸露腹的屠夫,有牽黃擎蒼的獵戶……可方才引發騷亂之處,卻是空出了一塊區域,似是少了幾人。
“兇手的重點非是殺人,而在誅心。”沈忘道,“鐵釺釘身,是讓他活着承受屈辱;笏板懸屍,是讓他死後罪行昭彰。如此好戲,若只是趁着夜深人靜做下了,豈非錦衣夜行?”
“定然是要煽動衆人,口口相傳,把事情鬧大,最好上達天聽,方不負這場苦心孤詣的‘大戲’。 ”長眸微微眯起,沈忘若有所思,“也許方才,這‘戲班子’就混在圍觀的人群之中,眼睜睜地看着這場他們親自上演的鬧劇。”
而此時,沈忘口中所言之人,正一個接一個地鑽進弄堂,消失在濟南府縱橫交錯的青磚巷陌深處。
(第二卷·完)
作者有話說:
【驢子碎碎念】:沈忘和柳七都是《昭昭天明》中的男女主人公,老讀者應該都有讀過吧=W=接下來的第三卷,他們也将擔任重要的角色哦!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