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秋草(一) 願将腰下劍(1/2)
第36章 不秋草(一) 願将腰下劍
人天解種不秋草, 欲界獨為無色花。——《賦丹霞下寺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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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漫天的火,舔舐着雕花窗棂,将武略第的匾額燒成焦黑的骨架。火星噼啪炸響,混着梁柱坍塌的轟鳴, 震得密室石牆都在發顫。晏回将臉頰緊貼着冰冷的牆面, 不敢錯過牆外的丁點兒聲響。
“放開我!我夫君乃是錦衣衛千戶!你們不能——啊!”母親尖銳的慘叫刺入耳膜,晏回目眦欲裂, 短刃倏然出鞘。
她不能再藏了, 她要和那幫狗賊鬥個魚死網破!
瞳仁在充血的眼眶中猛地一顫,晏回俯下身子, 拼盡全力扒掘着身前的地面。先是短刃撬動,後是十指挖刨,她咬緊牙關,任指甲連着皮肉翻折都未曾放緩速度。終于, 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個碗大的深坑。
她貼身取出一卷物什, 卸下裏衣的袖子,鄭重裹好,正欲埋入坑中,卻忽又聽到一聲響天徹地的怒喝。
她的動作僵住了, 那是父親的聲音。
與母親的柔情似水不同,父親待她一向嚴苛。他似乎從不将她看做是錦衣衛千戶的嫡長女, 反倒像對待一名預備役缇騎——天未亮便要紮馬一個時辰,短刃劈刺三百次,稍有松懈便以“戰場無兒戲”為由, 用藤條抽打掌心。同弟弟一樣,她也要按時準點到私塾學文習字,經史子集樣樣不落。而對于女子看重的面紅繡花, 父親卻是嗤之以鼻。
“女子立身,比之男子更是艱難,不可有一日松懈。”
“習武,非是為着逞兇鬥狠,是為了在千鈞一發之際,仍有一搏之力;讀書,亦不是為了考取功名,是為了在險象環生之中,仍能看清誰是敵人,誰又是僞裝成友人的敵人。”
父親的聲音,就如同錦衣衛的诏獄中帶着倒刺的鐵鞭,每每聞之,都讓晏回禁不住悚然。可事到如今,這聲音卻又成了她唯一的倚仗。
牆外父親的怒喝陡然拔高:“吾乃錦衣衛千戶張琰,奉張首輔之命查抄貪腐,何罪之有!”
一聲冷嗤伴随着父親的悶哼一同響起:“張首輔?笑話!你是說那私藏廢遼王府金寶,貪污渎職的亂臣賊子嗎!”
“張首輔清丈田畝、整頓吏治,哪點對不起天下蒼生!而你們,借風憲之名,行投機之實,枉做小人,方才是誤了聖上,誤了——”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蓋過了父親的嘶吼,晏回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雙拳猛地用力,短刃的鋒芒已經割破皮肉,鮮血順着指縫流淌下來,晏回卻渾然不覺。
“爹——娘——”她的雙唇翕動,發出無聲而悲怆的哭喊。
父親的喉頭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從不斷吞咽的咕哝聲中竭力拼湊成一句話:“月兒,去……去尋朱……”
“找死!”一聲厲喝阻住了父親未說出口的話語,也泯滅了晏回最後的希望。
“搜!那丫頭肯定藏起來了!茲要抓到人,生死無論,皆有重賞!”
“遵命!”
紛至沓來的腳步聲自牆外響起,晏回拾回坑中的物什,貼身藏好,面上已然有了死志。
她雖年少,又是女子之身,可賴于父親的着力培養,也早已懂得了自家與前任首輔張居正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父親身為錦衣衛千戶,官職不高,卻是張首輔巡查地方、制約官員的一把利刃。張首輔春秋正盛,篤志改革之時,父親利用錦衣衛的身份傾力配合,極得其信任。而如今,張首輔病逝,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被發配南京孝陵種菜,家産盡沒,一乾核心盟友盡遭清算,父親又如何逃得過?
可那些構陷忠良,政治投機的小人萬沒料到,身為錦衣衛的父親早已掌握了他們的把柄。他們狗急跳牆,不擇手段,将原本的罷官奪職提級為抄家流放,用一家老小的性命逼着父親交出證據。
事到如今,母親身死,父親被殺,家人葬身火海,她又該如何自處?
晏回發狠地攥緊懷中的包裹,最後一次望了一眼隔絕生死的密室石壁,轉身逃入密室長廊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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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淩舟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梅粥,立在西廂外輕輕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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