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死簽(十八) 白馬上端坐(1/2)
第35章 生死簽(十八) 白馬上端坐
濟南府的秋分, 總餘三分水汽七分涼。天色依舊恹恹,唯見東方一抹蒼白,緩緩浮于山巒之上,如同躺在如瀑青絲上的女兒面龐。估衣街沿街的早點鋪子次第亮起燈來, 平添幾分煙火暖意。
花增光扛着糖墩兒靶子, 打街尾拐進來。那靶子是老竹篾編的,插滿了裹着晶瑩糖衣的山楂串, 紅得亮眼, 與滿地金黃的落葉一映,漂亮得緊。
這日, 花增光出來得比往常早些,只覺上眼皮黏糊糊的,直往下眼皮上貼。前些時日太過憊懶,每逢陰雨天便在家中偷閑, 媳婦兒瞧他不順眼, 日日呵斥,惹得他屁股上燎了火似的,再也坐不住,早早出來練攤兒。
他打了個哈欠, 眼角餘光掃過街角的老槐樹,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一株相傳栽植于宋代的“宋槐”。樹身粗可合抱, 皲裂的樹皮上爬滿深綠的苔藓,枝桠向兩側橫生,如巨人攤開的手掌, 将半條街的天光都遮得昏暗。
樹杈間,似乎搖蕩着一團深色的影子。
花增光揉了揉眼,昏沉的頭腦清醒大半。那影子穿着青色的朝服, 胸前繡的鸂鶒補子在微光中栩栩而動,如同活過來一樣……
花增光想都沒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聲道:“給大老爺請安!”
空無一人的長街上,遇到孤身一人的縣令大人,本來就是極其吊詭之事。可官老爺又不是平頭百姓,還有什麽做不得的事呢?說不定,縣令大人就是心血來潮,想學熊瞎子撞樹也未可知啊!
花增光內心自我勸慰着,卻發現樹下的人影一動未動。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只覺心髒漏跳了半拍。——不對,那人影不是站着,而是,釘着!
一根粗鐵釺自縣太爺的肩胛骨穿過,将他的身體死死釘在槐樹主乾上。秋日的晨風将官袍下擺微微掀起,露出裏面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腳踝。縣太爺雙目圓睜,用一種瞠目結舌的表情凝着對面的街道,仿佛在死亡前的一瞬,知曉了什麽令人震驚又悚然的訊息。
在縣太爺被釘死的樹乾上,在縱橫交錯的老樹枝丫間,垂挂着十數個蒼白狹長之物,在死者的屍首上投射出詭異的陰影。那是象牙制成的笏板,其上用朱筆提着字,簪花小楷,墨色淋漓。
——草菅人命,當殺!
——獻礦媚上,當殺!
——侵吞良田,當殺!
——助黨亂政,當殺!
花增光識的字不多,認到最後,只覺滿眼的“殺殺殺”,潑天蓋地,滾滾而來。當下手一軟,糖墩兒靶子從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嵌着糖殼兒的山楂球滾了一地,像肆意流淌的血珠兒。
花增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着,直到後背撞在冷冰冰的外牆上方才止息。
“救命啊,殺人啦!”花增光的慘叫聲在逐漸朦胧亮起的天光中傳了很遠。
随着這一聲與太陽同時跳出來的喊,沿街鋪子的門板“吱呀”作響着推開,探出一個個好奇的腦袋。衆人莫不是先疑惑地揉眼,繼而面色慘白,緊接着魂飛魄散,再便是抽氣尖叫,整條估衣街在清晨的騷亂中炸開了鍋。
“這是……裘……裘縣令啊!”
“老天爺啊,這是遭了天譴啊!”
“死者為大,這麽說不好吧!”
“有啥!那些白板子上寫的,哪個不是真兒真兒他自己乾下的事兒!”
“就是,擱這兒裝起菩薩來了!當時,裘縣令把你的田産判給寧老財的時候,你罵得可比誰的動靜兒都大!”
“诶,怎麽一個個沖我來了!晦氣!”
在濟南知府孟威帶着一乾快班足吏趕來之前,圍觀百姓早已将這位裘縣令的“英雄事跡”傳了個遍。衆人面上的悚然恐懼之色,也逐漸被大仇得報的快意所取代,許多曾經被裘縣令壓迫役使之人,甚至難以掩藏的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姍姍來遲,大驚失色的孟威生怕聚集的百姓鬧出更大的禍事,催促着手下的衙役對圍觀百姓進行驅趕。水火棍組成的棍陣将兇殺現場圍成一圈,逼着人群向後退去。人群之中,一個青衣書生略一側身,袖口微動,“嗖”的一聲銳響,一粒石子擦着孟威的耳邊飛過,“啪”地擊在老槐樹的樹乾上,震得垂挂的象牙笏板簌簌作響。
“何處刁民,膽敢襲官!”孟威勃然大怒,循聲望去,只見人群如壁壘城牆,摩肩接踵,将可能存在的襲擊者擋得嚴嚴實實。
“你們的狗眼都瞎了!”滿肚子火氣無處發洩,他沖着一旁的官差怒吼道,“給本官把鬧事者揪出來!”
還不待衆官差有所反應,就聽人群中炸開一句女聲:“官差打人啦!知府大人要殺人滅口啊!”那聲音清亮悅耳,脆生生地直沖雲霄,将話音清楚明白地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裏。
如同火星落進油鍋,本就因裘縣令之死心緒激蕩的百姓頓時炸了鍋。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子扔向衙役,有人推搡着往前湧,怒吼聲、咒罵聲混作一團。
“反了!反了!”孟威又驚又怕,他深知裘縣令之死牽連甚重,若此事鬧大,自己必成替罪羊。此刻見衆人聳動,索性心一橫,拔出腰間佩刀指向人群:“給我打!誰敢鬧事,打死不究!”
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衆衙役立時撲上前來,高高揚起手中的水火棍,尋着人群中老弱之人便欲揮下。
“住手!”
突然,一道白影如同躍然東升的朝陽映亮衆人的眼眸,只見一匹雪白的神駒飛掠過人群,橫在百姓與官差之間,堪堪擋住了即将落下的棍棒。白馬上端坐着一名女子,一身白衣,頭戴帷帽,面容隐在面紗之下看不真切,唯見雙眸如冰雕雪砌般射出冷冷寒光,直逼狐假虎威的官差。
人群出現片刻的死寂,緊接着濟南府的老街坊便喊出了女子的名姓。
“柳仵作!”
“這是柳仵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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