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生死簽(十七) 你們為薛負(1/2)
第34章 生死簽(十七) 你們為薛負
牛車緩緩行在崎岖的山路上, 拉車的青墩兒甩着尾巴,脖頸上的牛鈴叮當作響。車中寂然無聲,就連往常話密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的唐珠兒和範淩舟,此刻也恹恹地靠在晃動的車壁上, 眼睛半睜不睜, 只怕再過個一時半刻便要徹底睡死過去。為了能讓薛承宗自食惡果,這段日子以來衆人可謂殚精竭慮, 這廂事成, 驟然松懈,自是再難掩藏困意, 呼呼大睡起來。
晏回卻始終是清醒着的,她微微擡高左肩,讓唐珠兒的腦袋枕得更舒服些,眸子卻始終凝着車窗外緩緩流淌的黑色山巒。今夜悔過堂的大火太過熾烈, 讓她憶起了某些相似的、沉痛的、不堪的過往。雖然她面上依舊冷靜如常, 可心頭燃起的怒火卻久久難以平息。
“為什麽……一定要是負郎?”車廂另一頭的青杳,突然夢呓般地蹦出一句。
晏回擡眸望去,女子的面色在濃重的夜裏慘白如紙,并無一絲一毫大仇得報的快意, 相反,那蒼白中多得盡是介懷與迷茫。晏回明白, 青杳所求地,并非是簡單的複仇,而是一個答案, 一個她為何被迫與所愛之人死別的答案。
“因為,他是縣令家兩位公子的蒙館先生。”
青杳倏地睜大眼睛,卻聽晏回繼續道:“薛氏一族深耕濟南府數代, 坐擁歷山腳下的千畝良田,并以此為基,雄踞一方。然而,那片田地在薛承宗的父輩租賣予佃農,是為永佃田産,縣衙若按律收購,薛氏便無法插手。”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所以,薛承宗便選中了薛負——縣令公子的蒙席恩師,用號稱祖宗意志的生死簽,逼迫薛負挾持兩位公子,強令縣令放棄收購良田。或者乾脆,直接一刀結果了縣令的性命,讓此事消泯于無形。”
“可……可縣衙收購良田,給他銀錢便是,為何非要殺人?”青杳仍不解,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因為無論是薛府還是縣衙,觊觎和貪妄的從來不是那千畝良田,而是那良田下藏着的——慈石礦。”
青杳怔住了,不覺間手中被人塞入一物,觸之冰涼溫潤,低頭一看,竟是薛世茂随身佩戴的慈石玉佩。
“這可是濟南府唯一的慈石礦,若是私自壟斷,利潤堪比鹽引。”範淩舟不知何時醒了,不請自來得加入到交談之中。晏回正說得疲憊,便将話語權徹底交接了過去。
“還記得那個硯池馬場嗎?當時為了制造一場流石,我可是忙活了大半夜。”嘴裏解釋着,範淩舟還不忘了在晏回面前顯擺搶功,刻意揚起了聲調,“那裏有一片巨大的灰黑色岩壁,其上布滿蜂窩狀的凹坑,大的如拳,小的如豆,內裏則是赤褐色的石心,正是罕見的慈石礦。”
“原來……如此……”青杳将玉佩攥入手心,緊緊貼在胸口。這一刻,她方才醒悟,薛負那句“族裏有要事相商”背後,藏着怎樣的絕境;那句“噤聲!莫讓他們聽了去”裏,又隐含着怎樣的恐懼。
一個家族的繁衍與興旺,若是皆要以尋常族人的性命為引,那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不若将這一切,都随悔過堂的大火散了去,方才乾淨……
正自想着,車廂突然猛地一晃,青杳無暇反應,因着慣性直挺挺地朝前摔過去。還未及驚叫,腰腹處便被人攬住,穩穩地扯了回來。青杳心有餘悸地回頭看去,只見晏回一手攬着她的腰,一手扶住還在呼呼大睡的唐珠兒的額頭,雙腿岔開,穩如泰山。
一旁的範淩舟手伸在半空,見晏回不動如山,只得讪讪地縮了回來,一掀車簾,去車外看看情況。
夜風裹着山霧灌了進來,帶着股濕冷的土腥氣。駕車的楚庸手足無措地緊攥着缰繩,範淩舟眯眼一瞧,只見牛車前方三步開外,一道水綠色的身影正死死攔在路中央——正是薛靈犀。
薛靈犀的胸口劇烈起伏着,顯然是趕了很久的山路。往常一絲不茍的發髻散亂了大半,幾縷濕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沾着草屑和泥點,狼狽異常。水綠色的裙裾被路途中的灌木叢和荊棘劃破,隐隐露出內裏雪白的襯底,薛靈犀咬着唇,下意識地用手臂遮掩着,目光卻死死盯着被範淩舟擋住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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