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鹽娘娘（六） 此孽以血為巢、以怨為骨……（2/2）

人在興頭上，最恨的便是潑冷水之人。小順子猛地轉頭，向牆根處立着的人影怒目而視，衆人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瞧了去。

只見那牆隅的陰影裏走出來一年輕道人，白袍素冠，如鶴翔雲端，唯拂塵上隐約一點鮮紅，白梅淩雪一般，施施然擋在衆人身前。

“無量天尊。”範淩舟悠悠道。

“你這道士，好生無禮！”邵老夫人的貼身丫鬟桃兒指着範淩舟的鼻子正準備開罵，卻見對方長得眉雅眸秀，溫潤如玉，當下啞了口，斂了脾氣，在老夫人身旁端莊立着。

小順子最是讨厭這種白面小生，見桃兒不頂用，便接口斥道：“說你呢！笑什麽！老夫人的身份也是你這潑皮道士能沖撞得了的！”

範淩舟也不惱，低眉淺笑道：“貧道笑諸位，大難臨頭卻不自知啊——”

他拉長了尾音，既像喟然，又似嘆息。

邵老夫人一向尊佛重道，面上并沒有露出不悅之色。她細細打量了一加上他明明是道家中人，卻橫行無忌地立在佛教的寺廟門口，想必是不知哪裏流落而來的混家子，當下也不與範淩舟計較，對桃兒使了個眼色。

桃兒心下了然，從袖中掏出幾枚銅板，走到範淩舟面前，小心翼翼地擡眸瞄了一眼，輕聲道：“還請道長讓路，到別處結善緣吧！”

銅板落下，範淩舟卻略略向後撤了一步，“當啷啷”數聲，銅板盡數墜地。

“道長你……”桃兒也着了惱。不料，範淩舟并不理會，而是徑直朝邵老夫人走去。

見那範淩舟蹬鼻子上臉，小順子哪裏肯依，一個箭步上前，張開雙臂就要推搡，口中怒喝道：“你這牛鼻子，放肆——”話音未落，只見那虛虛搭在臂上的拂塵輕飄飄一擡，雪白的塵尾便如蟒似蛇般纏上了小順子的手腕。

小順子只覺一陣巨力，拉扯着他踉跄向後跌去，狠狠撞在轎杠上，一口氣兒差點兒沒上來，哪還有反抗的力氣，只能扶着胸口艾艾叫喚。

這一推一扯之間，範淩舟已經直逼老夫人身前。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字每一句卻精準地傳入邵老夫人耳中：“老夫人，貴府進了妖孽，此孽以血為巢、以怨為骨，如今已化出人形，藏于府中水脈之間……”

他直直地看向老夫人隐含恐懼的雙眸，露出了一個讓對方毛骨悚然的笑容：“只怕貴府的鹽娘娘都震懾不住呢……”

邵老夫人自問，鹽娘娘的秘密被自己隐藏得極好，世人只知鹽娘娘去母留子之表象，可其中秘辛除了屈指可數的幾人外，并不為外人道也。那這面生的道人，又是如何知曉？

亦或者，是自己太過敏感，高估了這道人？

可若并非如此，這水脈一事……

邵老夫人的心頭翻起驚濤駭浪，只見眼前白光一閃，那拂塵悠然一揮，仿佛驅散了最後一絲迷霧：“老夫人，孽障未消，貧道自當再來拜會。”

範淩舟展袖揮臂，再無留戀，轉身離去，空中唯餘悠揚的道號聲：“無量天尊——”

衆人盡皆瞠目，凝着範淩舟雪白的背影，半晌無言。

“胡……胡言亂語！”待範淩舟的背影都瞧不見了，老夫人方才爆發出一聲劈了叉的尖銳叫喊，“起轎！回府！快！”

在老夫人一疊聲地催促下，轎夫手忙腳亂地擡起轎子。老夫人蜷縮着跌進轎內，簾子“唰”地一聲落下，隔絕了她因為恐懼而皺縮在一處的臉。轎子如逃命般倉皇轉向，徒留那一地散落的銅錢。

那邵老夫人并不知道，昨日夜裏，那面生的道人悄無聲息地翻牆越脊，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那小廟緊閉的木門。

慘白的月光割破雲層，倒灌而入，将廟中的物什照得通亮。

範淩舟的眸子倏地睜大，口中喃喃道：“難道……”

廟中唯一神龛，一枯井而已。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