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她陷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2/2)
他如墨般幽黑的眸底閃現着一絲慌亂,手背輕輕擋下她的胳膊,“我方才弄髒了你的衣裙,你且去更衣吧,我并不急……”
說來奇怪,他自幼被宮人伺候衣食起居本是尋常,可如今,面對一位相識沒多久的年輕女子侍奉穿衣,反而變得有些手足無措。
一旁的扶桑瞧見聞灼的窘迫,連忙奪過衣物,“女郎去更衣吧,讓我來為公子換衣。公子肩上有傷,莫要推脫哦!”
扶桑輕快地莞爾一笑,似乎很是開心。她長得清甜可愛,稚氣未退,瞧着十二三的年紀。
聞灼暗自松了口氣,至少面對扶桑的接觸,他心中潮緒不會毫無征兆地驀然湧動。
——
翌日午後,盡管寒風刺骨,但大雪已停,陽光透過雲層,将大地籠罩在一片柔和中。
聞灼服用了湯藥,午間用了不少食物,小憩片刻,醒來後覺得渾身松快不少。
此時正屋靜谧無人,聞灼一身筋骨感到久未活動,故下了床在屋內緩慢踱步。
緋紅色的輕紗帳幔繡滿盛開的芙蓉,房間中央立着水墨屏風,繪有淺绛山水,意境深遠。
到底是世家女子的閨房,布置精美而奢華。
他走過屏風,無意瞥見北牆下的案頭擺着青瓷硯臺,鎮紙之下,攤開着一副墨跡未乾的水墨人像。
畫上,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娃正在蹒跚學步,欲要撲進眼前笑意盈盈的婦人懷中。
女孩後方,一位年歲稍長的男人用慈愛的眼神瞧着她,伸出手臂護在她周身。人物眉眼輪廓刻畫細膩,呼之欲出。
作為貞懿皇後所出次子,聞灼深得大雍皇帝鐘愛,自幼便得多位文學書畫大家指點,文武雙全,既能披戰袍重铠,金戈鐵馬;又能執筆墨丹青,走筆龍蛇。
他瞧着這幅畫作,筆法雖不及國畫名手般爐火純青,但用情真摯,令人無比動容。
左上角,有着一行簪花小楷題字,文字清麗娟秀,內容卻傷感不已——
【思父:從此慢步重宵九,再見音容夢幾更*。壬戌臘月,愛女阿離】
……
聞灼怔了許久,平靜的心底仿佛墜入一塊巨石,發出轟然聲響,胸口漸漸堵塞起來,瞳孔都不由得為之顫抖。
扶楹碰巧從屋外回來,攜着一身風雪寒氣。
見到聞灼在案前細細觀着她的畫作,不由得出聲道:“公子可下床行走,恢複得比想象快些。”
聞灼擡頭瞧她,停頓片刻,好奇發問:“這幅畫是姑娘所作?”
扶楹解開大氅後挂在一旁,回答:“是民女所作。”
他眼神低垂,染上深深歉意,“我躺了許久,筋骨實在難受,故下床走動,不料看到姑娘思親之畫,我并不知……”
扶楹只是搖搖頭,走到案前,眼神落在畫上,充滿哀愁與落寞。
父親走後這些日子,她悲傷過度,高燒遲遲不退,卧床半個多月,從此落下了病根。
她幼時母親病故,扶昭行悲痛欲絕,再未立妻。作為唯一的掌上明珠,扶楹自然接受了父親全部的呵護與疼愛,與他感情深重。
父親走得倉促,沒能見到最後一面,令她抱憾終生。
“公子不必介懷,我為父丁艱在此,整日憂思難忘。這畫乃方才所作,筆墨未乾,才攤開在這桌上。”
扶楹黯然解釋着,思緒再也無法平靜下來,到後面聲音都開始顫抖。
聞灼惋惜道:“令尊若知姑娘如此出類拔萃,在天之靈會得以慰藉,莫要過于悲痛,傷了身子。”
“是麽……”
扶楹苦笑着搖首嘆息,遲疑再三,将嘴邊話咽了下去,羽睫低垂,眸色暗淡。
這句本是安慰的話語,卻令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方才,她在一樓廳堂接到诏書,知曉了北狄近日發生的轟動大事——
商鸷将他的數名子女接連冊封名號,商珏作為嫡長子,被封為北狄太子,賜居東宮,風光無限。
扶楹腦海中猶如一陣晴天霹靂,陡然僵在原地。
曾經與她青梅竹馬、對她疼愛有加的兄長,如今要取代她的位置,成為北狄繼承人。
扶氏一族鞠躬盡瘁上治理了近百年的北狄基業,在她這裏卻被迫拱手他人。
她究竟有何可圈可點之處,值得聞灼口中的“出類拔萃”?
扶楹喉嚨仿佛被巨石梗阻,只感覺到臉上一陣濕冷,不知不覺中,眼淚竟如春夜連綿的驟雨一般落下。
聞灼看不見她的臉,卻也猜得到她在傩面下泫然欲泣的樣子。
本想安慰對方,卻适得其反,勾起了她的傷心過往。
聞灼很是懊悔,平生第一次恨自己說錯了話。
一向高高在上的他,面對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時,竟有些手足無措,渾然不似平日那般冷酷決斷。
他擡手欲要為她擦拭眼淚,指尖在即将觸及到她下颌時,手卻停滞在空中,猶豫片刻後,緩慢縮了回去。
扶楹察覺到他的舉動,意識到自己在他人面前過分失控。她吸了吸鼻子,想努力把悲傷的情緒鎮壓下去。
“抱歉,在公子面前失态……”
話音未落,她陷入了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中。
——
*引用自佚名《思父一(七絕)》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啊——給我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