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正文大結局 中 真娘,別害(1/2)
第110章 正文大結局 中 真娘,別害
夜深, 萬籁俱寂,孤月高懸。
這天牢不愧是陰煞之地,如今快要四月天, 然而只是站在入口處, 謝雲真便覺有入骨的刺寒侵襲全身, 全然不似春日該有的溫暖。
她握着冰涼有些硌手的長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抖着唇,怯怯地看向宣王:“……我、我不會、不會這個……”
她擡頭看着他,眼神濕濕的,如春雨山霧,帶着似朦胧似清淨的柔光, 漂亮的眼尾似乎還藏着幾顆驚疑不定的淚珠, 折射着躍動的火光, 似是滿幕星辰皆藏匿于她一雙眸中。
如此嬌弱小女兒情态, 若是栗陰在宣王面前如此, 他一定會斥責她軟骨頭, 全然沒有身為一個皇室郡主該有的氣度。
可謝雲真如此,宣王卻覺無限愛憐從心底生出,看着她這般膽小怯懦的樣子,臉上的冷意都去了幾分。
他大掌撫上謝雲真柔軟的發頂,明明滅滅的火光下, 他面部神情瞧着出奇的柔和, 可嘴裏說的話卻叫人不寒而栗:“無妨……我會教你。”
自那日“父女相認”後,這幾日來,宣王對上謝雲真,幾乎很少自稱本王, 不是“我”便是“為父”,若叫旁人來看,說不定當真覺得好一副父慈女孝的場面。
唯有謝雲真心知肚明一切不過是表象……有時候她遲鈍得可以,有時候……她又偏偏恨自己敏銳得可怕。
她默默垂下頭,忍着滿腹的惡心跟着宣王緩步進了天牢。
幾十間牢房一排排相對而立,大部分牢房都是滿的,相鄰每一間的外牆上都高懸着一柄似暗似明的火把,如此以來,既方便了值夜的獄卒能一覽無餘囚犯的動作,又能借此不讓他們睡個好覺,好日日消磨他們的意志。
這裏頭分明也算是光亮的,可入眼望去,看守的獄卒身後,牆上挂着的,滿是各種沾了污血,已經分辨不清顏色的刑具,這分明是修羅地獄的景象。
這牢獄中早有宣王麾下提前打過招呼,這些平時見天嚎來嚎去的重刑犯此刻也俱是老老實實的,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
謝雲真從未來過這般陰森可怖叫人頭皮發麻的地方,她只瞥了一眼就覺這些人似要隔着牢籠将她剝皮拆骨,心驚膽戰得不敢多看。
這些睡不着的囚犯們,扒着堅固的鐵牢癡癡地向她望來——擠變了形的臉,枯黃如柴草的瘦削皮骨,瘋魔裏透着無限渴求的突出瞳眸,讓他們一個個都像極了地獄的惡鬼。
謝雲真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掩了掩雙眸,不免想到馬上要見到裴述,距離他被關進這天牢已經過去了将近半月之久,他會不會……也成了這般模樣?
宣王并沒有讓謝雲真為她心中這個問題想太久。
有獄卒引路,她跟着宣王并沒有往方才看見的牢房深處走,而是往右手一拐,順着向下的石階一步又一步往下走。
謝雲真膽子小,害怕這種嗜血陰煞之地,可為了記住路線,一直在心底默默強迫自己睜眼去看周圍是何景象。
盡管她努力去記的時候,并沒有想着能起什麽作用。
她只是下意識覺得,該這樣做。
她數了數,這一處牢房除了地面那些,竟有兩層之深,越到而越發濃厚。
到了最底層,宣王一招手,叫獄卒們将牆壁上的油燈一一點亮。
他仿若在自家王府後花園一般自在,閑庭信步往牢房深處踱着,謝雲真每跟着往前挪動一步,心室就驚惶地顫動一下,害怕在毫無準備之下看見什麽駭人的景象。
可這些牢房毫無遮掩,目光之下,一切都一覽無餘。
這裏的囚犯應是數量最少的,一路走過來,不過才三五個人,可這些人全然不似最上層那些犯人們那般“鮮活”,幾乎全是躺着或者半靠着冷牆,他們身上的囚衣俱是破破爛爛,身上的皮膚也不知是久不見天日生了瘡還是酷刑之下傷口變得潰爛,總之全身上下幾乎沒一處是好的。
“啧。”
經過右手倒數第二間牢房時,宣王突然腳下一頓,眼神涼薄又帶着一絲得趣地往下看去,原來是一只滿是傷痕的血紅手掌伸在了牢房栅欄外,上頭的血跡早已乾涸,手的主人紋絲不動地倒在地面。
宣王像是看見什麽髒東西一般,眼底滿是嫌惡,他擡腳踢了踢,囚犯毫無反應。
他幽幽道:“這個……怎麽死了。”
謝雲真心裏一驚,既害怕又下意識擡眼看去,想看清楚牢中是何人。
可宣王的背影擋住了她的視線,不等她偷偷看去,又聽他漫不經心道:
“叫你們看個犯人都看不好。”
幾個獄卒一聽,戰戰兢兢往地面一跪便要告饒,誰料宣王步子挪開,只是語氣不滿道:“瞧瞧,将本王鞋面都蹭髒了。”
哪怕是重刑犯,也是一條生命,可于宣王來說他們都不過是弄髒他鞋履的一塊髒污。
只是,就憑宣王的做派,這一層裏,只怕有半數都是被他羅織了罪名的無辜之人……
宣王這一走,謝雲真視線無阻,她得以瞥眼看去。
這一看,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人她認得!
是之前還在驿館時,和陳副将一起私下裏來找過裴述的其中一人!
怎麽會……?他竟然也被抓了!而且還死了……觀他遍體鱗傷的模樣,咽氣前定是受了不少折磨……
謝雲真眼皮突突直跳,不敢再看。
她鼻尖感到一絲酸意,要使勁掐自己一下,才不至于落下淚,在宣王面前露出破綻來。
這人她記得的,入京的途中,他們一行一連遭遇幾次刺殺,這人此前嘴上雖曾怕她拖累他們主上,但遇險時,和其他人一樣,盡心盡力拼死相護于她……
可到他死,謝雲真也不知道他是何名姓……
宣王在前,自是不知謝雲真是何心思,但他已經能從她些微的停頓動作,感知到她眼下,或許是吓壞的樣子。
他輕輕一笑,叫獄卒去搬椅子來,随後身子微微一側,讓出視野中心。
“來,乖雲真,來看看為父為你準備的贈禮。”
他話音落下,身後傳來不耐的鐵鏈聲。
他噙着不壞好意的笑将弱小伶俜的謝雲真往前輕輕一推,靜待着她一張芙蓉面上會出現何等表情,直到看見她一雙春水眸裏滿滿溢出的驚懼,确認除了膽怯和不忍之外沒有私藏任何秘而不宣的愛意,這才滿意地站在她身後,從後輕輕握住她拿着鞭子的手腕往前比劃了幾下。
“乖雲真,你看,這是特制的馬鞭,上面都是尖銳的倒刺,趁手又省力,只需要輕輕揮動手臂,一鞭子就能勾走他大片皮肉,讓這個欺負過你的惡人痛不欲生。”
“怎麽樣……還歡喜嗎?”
謝雲真聞言,雙耳猶如被沉在冰涼的河水之下,迷迷蒙蒙什麽也聽不清,她像是被困在某個陰濕之地,這一瞬間無處可逃。
她手腳冷到麻木,整個人無法抑制地顫抖,等到外界傳來的聲音再次叫醒她,她這才看清五步外的正前方,有一個被綁縛在牆上的男人。
裴……裴述!
他、他看起來……要比他死掉的那位部下好得多,雖則同樣除了外裳,束起的馬尾也變得淩亂不堪,閉起的雙眸掩藏于發絲之下,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和狀态,可卷起的衣袖和褲腿之下,瞧着四肢還算完好,唯有胸前衣襟,遍布着或鮮紅或發暗的血跡。
再仔細看,這些血跡,都來自勾住他肩頭皮肉約四肢粗的鐵鈎,似乎是顧忌着裴述身後的勢力尚未鏟除,又身居高位,并沒有對他施以更多的酷刑,只是用這個陰損的法子鎖住他行動的可能。
謝雲真這才明白,為何已經确認死了的人,宣王卻不叫獄卒拖出去處理了,而是任其陳屍于此,毫無半點逝者尊嚴……
他要的,正是殺人誅心!
他要裴述被釘在這刑柱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日日看着昔日部下在眼前受盡折磨,而自己卻毫無辦法……
謝雲真似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打冷顫,她擡手摸了摸後頸,像是試圖要安撫自己。
裴述一臉譏笑着擡起頭,舔了舔後槽牙,臉上的斑斑血跡襯得他原本金相玉質的面容變得妖冶無比,猶如地獄爬出的豔鬼。
他不過是些微動作,就牽扯鐵鏈晃動作響,進而勾得他肩頭傷口撕裂,再度湧出一捧鮮血,染得一身白衫快要分辨不出顏色。
他知道自己來了,但至少神情恹恹地瞥了她一眼,就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一般,死死睨着宣王。
謝雲真捏了捏拳,心安片刻的同時,沒法不為此感到抽痛。
她想,哪怕是換任何一個人在她面前受此苦難,她定然……亦是如此。
幸好,裴述知道她的用意,沒有表現得太激動。
又或是……他早已精疲力盡疼痛難忍,沒辦法再消耗多餘的情緒?
謝雲真轉而求助地擡眼望向宣王,大着膽子試圖拉了拉宣王衣袖:“……我、我害怕,我從沒傷過人……他、他若是死了,會不會化成厲鬼晚上來抓走我?”
她帶着顫音的話語剛落下,不等宣王作答,一側牢房裏原本半坐着一個不知死活了無生氣的囚犯,忽然幾步膝行至牢房前,癫狂地抓着栅欄瘋狂搖動,目眦欲裂地望向謝雲真,端的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剝的模樣,可他只能啊啊叫喊,發不出別的話來。
謝雲真瞳眸一震,似是被駭到,往後退了一步。
這人,她也認得,同是裴述的部下……他竟然,被割了舌頭……
宣王摸了摸她粉嫩細膩的臉頰,眸中柔情無限:“不怕,有我在,沒有哪個小鬼敢在本王頭上作威作福。”
他說罷,轉而看向裴述,雙眸一眯,帶着些許惺惺作态的遺憾:“裴循之,本王欣賞你!若你為我手下一員大将,本王大業早成,奈何你冥頑不靈油鹽不進,處處與我做對,竟還多番折辱本王血脈!但,也要多虧了你,本王才能找回雲真吾女。”
“如何,部下之辱和吾女之仇,今日本王這份大禮,看着可還舒心?”
裴述一早吩咐過,若宣王有此舉動,在他得出天牢之前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可他們……
裴述心室震痛,再度嘔出一口血來。
折損兩名精銳部将,這二人平時多精明啊,可為了救他卻沖昏頭腦,他如何不感剜心之痛?可裴述面上卻分毫不顯,只一雙幽深似冰淵的墨瞳譏諷地盯着宣王,勾唇不屑道:“折辱……?不過一個女人,棄若敝履也算折辱的話,呵呵呵……那郡主殿下,豈不是首當其沖自甘被本将軍折辱?”
他笑得放肆極了,宣王聽罷原本穩如泰山的面容在這一瞬間也難免情緒崩裂。
他氣得不輕,拽着謝雲真往前,教她擡起右臂。
他看着謝雲真,指着裴述:“豎子如此辱你,吾兒豈能忍下這口惡氣?若是你下不了手,本王替你,如何?”
謝雲真面上早已吓得淚如梨花帶雨,握着馬鞭的手緊了緊,沒有松開。
因為她知道若是交由旁人,在這種特制的鞭子下,裴述只怕難逃一死。
她怯怯地拽了拽宣王衣袖,事已至此,仍然不忘做戲做全套,與他虛與委蛇:“……別、別不要我……雲真會、會試試……”
宣王見此,晦暗不明地笑:“好孩子。”
“去吧。”
他複又在交椅上坐下。
謝雲真慢騰騰挪步過去,裴述另一名還活着的部下見此,越發激動地搖晃栅欄,被獄卒隔着栅欄亂拳砸倒在地,他滿腔的憤恨快要壓垮謝雲真的背脊,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在此刻停下。
不到兩步的距離,近到裴述若能動彈,只要張開雙臂似乎就能與她緊密相擁,所有人都被隔絕在謝雲真身後,靜待着曾經名動上京城,不染塵埃的天之驕子跌落塵泥的樣子。
在這一片狹小的天地,她摒棄了身後一切,只是這般無言地望着眼前人,便忍不住紅了眼尾,她抖着唇,淚如雨下。
抱歉……她真的抱歉……
裴述不發一語,有些艱難地擡眼朝她看來,他漂亮的眉眼在看向宣王時始終如鎖定獵物的惡鬼一般狠毒,唯有在她面前時,顯出幾分脆弱來。
他眼中絲毫不見怨怼,只有含着鼓勵的淺淺笑意,
他好似在說,
真娘,別害怕,放手去做。
我受得住。
受得住。
“……雲真?”身後傳來宣王似警告的聲音。
啪,一鞭落下。
不過兩分力,謝雲真仿佛瞬間聽到皮開肉綻的聲音。
她渾身頭皮發麻,根本不敢睜眼,仿佛挨這一鞭的是自己,她揮鞭的同時便已經痛苦地縮着身子,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強撐着不至于倒下。
“太輕了,繼續。”宣王不滿。
啪,兩鞭。
帶着腥氣的鮮血點點噴灑在謝雲真面頰。
她一瞬怔愣,右手猶有千鈞之重,仿若早已不屬于她自己。
“繼續。”
擡手……揮臂。
……三鞭……
停下,為什麽還不叫停下……
她堅持不住了……
“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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