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他漫不經心(1/2)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他漫不經心
長風獵獵。
裴述帶着幾分試探的低沉話語被風兒無情地裹挾走扔在了遙遠的身後。
他感受着胸前的溫熱, 低頭垂眸一瞧,謝雲真小小一只緊縮在他身前,仿佛全身的氣力和注意力都用在了避免從馬上跌落這一事上。
她似是沒聽見他方才說的話。
裴述心驀地一松, 可一瞬間的, 又有些不甘。
馬鞭落下, 駿馬高高揚蹄,随之跨越橫在路上的枯樹, 騰空後又再度飛馳,他眼見着,原本只是小心抓着他衣襟的謝雲真在一聲驚呼中被颠起後,改為張開手牢牢地抱在他腰間,他眼底這才不覺染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半晌, 迎着風他薄唇輕抿, 再道:“我說的, 你不曾聽見?”
方才那聲瞬間脫口而出的話, 他幾乎是未經思索, 由着心底那股隐忍的火灼燒着自己, 再本能地問了出來
“……嗯?大、大人……”
謝雲真的回應被颠得支離破碎,字字不成聲。
饒是如此,她仍是努力地擡起眼眸望了他一眼。
對視的一瞬間,裴述心下一凜。
她一雙水眸,清澈至極又帶着些微疑惑。
他知她是個水做的, 榻下愛哭, 榻上更是如此。
只是不曾想,不過馬兒跑快了些,也能叫她溢出點點淚花來。
這雙秋水盈瞳看得叫人難免心顫。
他望着,眼神幽深了幾分。
分不清是什麽情緒, 才會致使他像個戰場上怯懦的逃兵在這一瞬間別開眼,他厲聲驅使馬兒:“駕——”
見裴述再度不語反而催動馬兒快跑,謝雲真忙低頭将臉藏住,心道莫名其妙。
她快慌張死了。
饒城是多雨多山川之地。
近些時日雖是入夏,但因着常有落雨,倒也不怎麽熱。
這便有些苦了此刻的謝雲真。
漂亮高大的西域馬在這般日頭下一路奔馳至城外,風聲在耳邊呼嘯着,冷冷的刮得臉生疼,她雖是分神捕捉到裴述的只言片語,可卻是無暇顧及。
她平素活計雖是不少,但怎麽說也是個女嬌娥,又不是誰手底下的兵,到底是身嬌體嫩,突然就這麽被裴述從裴府外一把撈走跑馬,什麽都還沒明白過來,被颠得生疼也始終不見裴述停下。
就好像故意作弄她似的。
因着着實害怕跌下去,謝雲真抓着裴述腰間的手不免用了些力氣,只這一下便立時感知到裴述堅硬的身子僵了一下,她頓時意識到或許手下相觸的位置,正是大人之前腰傷的地方,她心裏一慌,連忙要撒開手。
只是指尖還未從玉帶之上抽離,卻見裴述瞥了她一眼,冷聲道:“抱好。”
“要上坡了。”
謝雲真一聽,也不敢撒手了。
因着要上坡,慣性使然二人身子都壓低了些,裴述溫熱均勻的呼吸灑在謝雲真頭頂,掃得她心頭癢癢的。只是相比之下,他的游刃有餘對上她破碎的呼吸,倒襯得她幾分狼狽來,就好像她才是那個大跑過後的人。
快到草坡頂時,裴述終于在謝雲真的期待下拉了拉缰繩放緩速度,他垂眸見她縮得跟只蜷尾巴貓兒似的,不免覺着有些好笑,箍在她腰間的手臂一緊,提醒她道:
“擡頭。”
謝雲真應聲,勻了勻呼吸,噙着未乾的淚花帶着幾分暗暗的埋怨,順從地擡起頭。
她朦胧着一雙眼,在看見眼前景致的一剎那不由得怔愣住。
好一處風景。
坡下的山谷鮮花滿綴,綠意盎然,近處種了不少合歡樹,粉花似海,相接成林,樹下如衆星拱月般星星點點開着白色雲裳①,遠處如墨般恢弘高山之上更有瀑布飛流而下,雲霧缭繞間,當真是美不勝收。
方才什麽馬兒太快,什麽身下颠得好疼,都一瞬間被謝雲真抛在了腦後。
她從未意識到原來饒城的景色竟是這般的好。
他們謝家原本住在離饒城偏北些但也不算很遠的一座小鎮,本也算過得安定,只是後來鎮上發了洪水,一家人才不得已又逃至寧村。
自在寧村住下後,除了底下最小的雲期雲琢兄妹倆,她和兄長還有謝氏各自攬了活計營生,素日裏從未有機會停下來好好欣賞周遭的風景,不曾想,原來好山好水就近在眼前。
不久前謝雲真還為着茫茫山川河海如何再去尋和兄長有關聯的人或事而有些怳然,現在瞧着眼前之景,卻頓覺心胸開闊,心道也不必急于一時
“……真好看。”
她識字不多,自然指望不上她有什麽文學造詣能為此景吟詩作詞一首。
可裴述打眼一瞧,見她臉上的笑意比方才和那什麽勞什子賀公子打鬧時還動人,饒是再不想承認,他心裏也覺着舒坦了不少。
他本是為着一樁事出門,見她和那姓賀的分別後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裏像紮了根刺,原只想着宣洩心中不知因何而起煩悶不堪的情緒,可騎着騎着突然憶起此前因公出城時,無意中路過的一處山谷,便轉道來了此處。
她一句“真好看”,叫他心底那口郁氣都在肆意的跑馬和她明豔的笑靥之中靜靜消散。
可随之而來的是另一種暗暗的不悅。
他方才說的話,她是真沒聽清,還是……故意如此?
一時間,向來運籌帷幄擅長掌控他人心思的裴述,也有些懊惱自己的失态。他喉頭不覺滾動着,盯着謝雲真皎潔白淨的臉兒,那句疑問卻無論如何也重複不出第二遍。
她到底聽沒聽見?
明明,明明是她幾次三番說要留下,惹得他心煩意亂不說,自己倒是遠離了,可又找上他裴府做甚麽?
和那姓賀的打情罵俏也不分場合,他可是向來說一不二的裴侍中,竟激得他也有出爾反爾的一天,簡直不像樣。
“真美,多謝大人帶我來看此等美景,”謝雲真自是不察身後之人的情緒,她再度感嘆一番,欣賞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眼神,随後擡眼看向裴述,“不過大人方才說了什麽?”
她說着,漂亮的眼眸上下滴溜一轉,藏着一閃而過的狡黠。
裴述不語,倨傲地平視前方,下颌線條冷硬而疏離:
過了幾息,才淡淡道:“……罷了,沒什麽。”
謝雲真一聽,卻是掩唇噗嗤一笑。
裴述聞聲眉頭蹙起,雖不知她笑什麽,可心底升起一絲不自然的別扭勁,頓時不想再提此話。
他沉默着用大掌扶住謝雲真的腿,幫她撈過來換了個姿勢,改為騎跨在馬上,這樣會比側坐着舒服些。
一通擺弄後低頭瞥見她眼中還帶着促狹的笑意,裴述眼色一暗,勒了勒她腰間,她方斂了些神情。
“走吧,帶你往前看看。”
裴述扯了扯缰繩,馭使馬兒在草坡上自由慢走。
駿馬走走停停,偶爾低頭吃草,二人之間的氣氛卻在這大好風光中詭異的沉默下來。
謝雲真離裴述這麽近,自是感受到原本緊繃着又松懈幾分的大人,忽然間好像裝了一肚子悶氣。
“大人。”她喚着,嬌軟的語調裏還夾在着和方才一般無二狡黠的笑意。
“嗯。”
裴述不冷不熱地應了聲,卻見謝雲真扭過身來,仰着粉面忽然伸出一雙玉臂摟住他的脖頸。
裴述有那麽一息的怔住。
下一瞬便感覺有一柔軟濕潤之物,貼在了他下颌,一觸即離,快得他差點未捕捉到那是什麽。
是她的吻。
謝雲真動作太快,他甚至來不及阻止。
她親完後一陣羞惱,這人吃什麽長大的,生得這般高,她明明,不是想親那兒的呀!
“大人,雲真留下好不好?”
謝雲真起先還不敢确認裴述一開始說了什麽,可到底是和他相處了些時日,知他自尊自傲,有些話放不會像旁人那般忸怩拿喬,最後還要偏要人來哄,畢竟窮人的機會總是轉瞬即逝,所有只要有一分可能,她都要緊緊抓住。
她迎上一雙含情眼,叫裴述晃了神。
“嗯。”他又如方才那樣嗯了一聲,語調卻是情難自禁地上揚了些。
可或許意識到自己應得太快,裴述覺得有幾分難堪,鬼使神差找補了句:“之前不是你,口口聲聲要做府上廚娘麽。”
謝雲真聞言一笑,看着裴述冷淡的表情,慢慢松了他的衣襟,挑着姝豔的眉眼輕道:“大人原來是這個意思,既是廚娘,那大人快些将我放下馬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哪有廚娘和府上主子貼得如此之近同乘一匹馬的?
不合規矩。
裴述心口一堵,自知失言,可定眼再瞧,謝雲真此刻眼裏正藏着幾分似得了依仗的挑釁,那模樣瞧着格外嬌俏,他心裏霎時升騰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沒多想便捏住她的下颌低頭覆上了她紅豔軟嫩的唇。
堵上就好了,堵上她就說不了剛才那般令人生氣的話了。
他素來霸道,連吻也是,他另一只大掌輕移,扣住謝雲真纖細的脖頸,迫使她無法逃離,只能被動仰面承受。唇齒交纏間,偶爾能聽到謝雲真似是被蹂躏狠了後的一絲嘤咛。
也不知過了多久,察覺到懷中嬌人有些喘不上氣,裴述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他瞧着水光潋滟,一副煙霞流眄粉面生春模樣的謝雲真,心中忽然一怔,方意識到自己竟然用一個更失态的舉動去掩蓋前一個失言之舉。
她不過是才十七八,而他已近而立之年,如何還像個熱血的毛頭小子般被她一個眼神撩至如此?
裴述立時斂了斂情緒,心中暗暗對自己有些不滿。
謝雲真此刻紅霞滿面,颔首靠在他懷中輕輕地喘氣,感受到身後大人心室的振動,她禁不住彎了彎唇。
不等她緩和好,忽而察覺到有什麽抵住了她,有些硌,有些燙
謝雲真好歹知了人事,自是知裴述是怎麽回事,她咬着唇身子僵住,不敢動彈。
裴述閉了閉眼,克制住心底的沖動,權當是那情毒沒有好好解完後的餘勁。
怪不得他。
不過為了轉移身上的燥熱,他心中轉念一想,覺着到底是要跟謝雲真說清楚,此事容不得含糊,不能簡單一句“嗯”了事。
他遂道:“待在我身邊,除了珠寶金銀,什麽都不會有,這樣你也願意?”
他惡劣且自知,自認這不過只是他身為男人的占有欲作祟。
再者,聽說她一心念着的謝氏為了認親已經帶着那對雙生子離開了,他是瞧她孤身一人,有些可憐罷了。
謝雲真不知他心中何想,只知他有意緩解眼下的尴尬,便點點頭不答,嘴角挂着的笑像只偷腥的貓兒。
她心中暗道,有不有的,那可不好說哦,裴大人。
“回去了。”
溜達了這麽一會兒,他畢竟還有事要做,事情已經定下,便掉轉馬頭回城。
只是見謝雲真乖巧地依偎着他,他手上摩挲着她柔軟的腰肢,漫不經心地想着,或許……下次在馬上也可……
*
二人一同回了府,文祿出來迎接,見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裴述将謝雲真放下馬,要文祿去做安排,又叫謝雲真等他回來,随即馭馬離開。
不等文祿開口,謝雲真只道自己也有些事去辦,一會兒再回來。
文祿還記得挨板子的疼,再說自家大人也沒說不讓謝娘子自由出入,他哪裏敢自作主張攔着她?
眼見着一句話還未開口,謝雲真就跑沒了影。
雖說這趟去裴府還竹哨并無其他心思,謝雲真自己都想不通大人為何突然轉變心意,可既是如此,她自沒必要退縮。
只不過她需得按計劃去看看兄妹倆,畢竟現下田芝還幫忙看着呢。
謝雲真花了些時間穿過好幾條街巷,來到一處離裴府甚遠的小宅院前,這小宅院比在柳河縣時賃的那一進院子還要小,可勝在掩于市,周圍住着的都是帶着差不多歲數孩童的家庭,不容易惹人注目。
她輕輕叩響門,開門的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一見眼前奪目的美人也不意外,只笑道:“娘子來了。”便将她迎了進去。
謝雲真打量了眼婦人,心道這應是田芝說的朱嫂子,是請來照顧雙生子的,瞧着面相敦厚老實,見了她也不多話,應是個叫人放心的。
朱嫂領着謝雲真走進去,小院兒裏田芝正守着兄妹倆繡花,一見是謝雲真,三人都迎了過來。
兄妹倆擠在她身旁,不像從前那般,若是有一日沒見都會朝她撲過來,眼下只是乖巧地站着,雲琢還好,自诩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郎,一副老成的模樣,倒是雲期,望着謝雲真的眼裏滿是依戀。
二人眼裏俱是裝滿了話,卻懂事地叫人心疼。
謝氏不在,謝雲真不提,他們也不不問,就好像不知什麽時候,謝氏就提前囑咐過他們或許有一日會變成像如今的狀況,叫他們只管安心地跟着阿姐,更不要給她惹麻煩。
謝雲真和兄妹倆待了會兒,也不敢多留。
謝氏才剛走,她長相又招眼,便是再怎麽遮掩自己也不敢冒風險。她只能拉着雙生子走到一旁,匆匆悄聲說了些如今的境況,叫他們且安心住着,自己只要得空,便會過來看他們,便是她來不了,也有田芝幫忙照應。
如此交代完,又和田芝約好明日在長溪旅店附近的茶樓見面,謝雲真這才不舍地回轉裴府。
只不過路遠,這一來一回到底是花了幾個時辰,回來時因着走裴府正門會繞些遠路,謝雲真有些乏了便想着偷懶從側門進,只是從側門走,必會經過府上廚房。
廚房外院門口有些熱鬧,她走過時見有個眼熟的婢女正拉着人問話,被她問的人皆是搖了搖頭。
謝雲真看了眼轉道便要離開,那婢女也不知後腦勺是不是長了眼睛,竟瞧見了她,一臉歡喜地跑過來。
“哎喲,是謝娘子吧,可巧回來了,我們娘子方才還念叨呢,上回便說想嘗嘗謝娘子手藝來着,她最近脾胃不佳,想吃些清淡爽口的,娘子可會?”巧蓉熱絡地拉過謝雲真的手,力道有些大,謝雲真一時竟掙脫不得。
她怔了怔,原來是嵇随玉的婢女,就說怎麽瞧着眼熟。
可雖說上回借了嵇随玉之口攀扯些在府上做廚娘的關系來,但到底不是真的仆婦。
她會的不過是家常小菜,這些世家貴族府上的菜式她不曾吃過亦不會做,若是應下,說不得謊言不攻自破。
可要拒絕,上回她确實也答應了來着……
謝雲真一時有些為難,正斟酌着該如何回話,眼角餘光卻瞥見月洞門外正站在一道冷峻颀長的身影。
是大人回來了。
裴述一臉陰郁地盯着巧蓉拉着謝雲真的手,目光幽幽地移到了謝雲真臉上。
他回府後便聽文祿道謝雲真人出去了不見回來,不等他發作,後又有人通傳她在廚房外,他雖是從未踏過庖廚之地,卻也還是走了過來。
他心中難免氣悶,難不成後來他說的話她竟是沒聽懂?
他不過是一時失言,她還真當真要來做什麽廚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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