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他想問問她(1/2)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他想問問她
烏雲遮日, 天光暗沉。
裴述撐着傘靜靜地望着她。
雨幕如珠簾被風托起,又飄落在他身後,襯得他越發清冷出塵。
他身量很高, 視線需要往下一些才能對上謝雲真的眼眸。
一雙狠狠哭過, 紅彤彤, 卻乾淨得如同雨過天青的眸子。
如此破碎,又如此, 動人心魄,是令人魂牽夢萦的美麗。
她眉尖似蹙非蹙,擡眸望向他時,似乎滿眼都是他。
他覺得不可思議。
為何會有人看向另一人時,仿佛旁人他物都不存在一般, 眼裏只有那個人, 也只裝得下那個人。
印象裏他好像幾次都撞見她在哭。
只是一直是安安靜靜的。
屠英說得那種嚎啕大哭, 他好像一次也沒見過。
裴述長睫垂下, 掩住一絲企圖在心間翻湧的情緒, 他默默将眼神收回, 随後擡手從衣袖內兜裏掏出一方手帕,遞給她。
“擦擦罷。”
謝雲真愣了一息,連是什麽都沒看清不知不覺就伸出手接過,聽話的模樣看起來格外乖巧。
她指尖不禁收緊,低頭一瞧, 是手帕, 青色的,跟之前的一樣。
他第一次來謝家找她時,因為摸了有些油滑的水桶沾濕了手,也用的是一方青色手帕擦拭的。
意識到這是大人的貼身之物, 謝雲真忽然覺得指尖發燙,一時間拿着手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可到底雨水打濕了臉有些不舒服,她還是老老實實拿它擦了起來。
知道大人心底應是有些厭煩或是抵觸她,所以謝雲真不會将這份遞手帕的善意理解為關心或是其他。
大人素來愛潔,或許只是見不得她這副淩亂又不得體的樣子。
“大人……為何在此?”
她自是沒往別處想,只是突然相遇,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好才脫口而問。
他打眼看來,薄唇輕啓:
“路過。”
果然。
大人瞥眼看向她時,眸光淡淡,毫無情緒波動。
而她不知何時早已踏入有他的凡塵,唯有他,高居天上宮闕,置之度外,與她冷眼相看。
想到此處,心底說不難過是假的,可謝雲真卻仍是禁不住彎唇失笑。
怎麽辦,她怎麽好像總是讓大人瞧見她窘迫的樣子。
裴述不知她為何笑了起來,只覺得那笑靥格外紮眼,叫人……有些無法抵抗。
謝雲真只是低頭瞥了眼手心,輕聲道:“大人,這手帕我洗乾淨還……”話還未說完,她忽然意識到不妥,掌心微顫,不知要不要就這麽還給他。
可被用過了,大人應當會介意才是。
這些時日大人和文祿說過的話如同回音一般萦繞在她耳邊,大人此前便有不再見面的意思,她剛剛想說洗乾淨再還給大人,會不會被他誤會自己是想再借此機會接近他?
正當謝雲真暗自糾結着,裴述卻面不改色從她手中将那方手帕抽走,只是單手疊好放回袖兜時,似乎還能嗅到被她握過,獨屬于她指尖的香氣。
大人竟然收回去了,這倒是叫雲真有些詫異。
氣氛有一絲詭異的沉默。
一把精致的油紙傘下,再大也不過只腳下這點方寸之地。
因此二人之間的距離有些近,叫謝雲真莫名有些慌張。
她看裴述好像沒有立即要走的意思,沒話找話地問起:“大人可知今日是我阿娘的堂審?”
“……不知。”其實謝氏堂審的事他有叫人留意,來時的路上便聽底下人彙報過案子的真相和結果了。
是有些意外,但不知為何,想聽她講。
謝雲真望着他注視過來的眼,清冷又幽深,叫人難以琢磨。
只是她料想大人應當是不在意這個,想到案子背後的真相,眉眼松動,笑得既苦澀又甜蜜:“都結束了,挺好的。”
她說罷,不再言語。
裴述眉峰輕蹙,心底掠過一絲疑惑。
她……為何不說?
又過了幾息,見她一言不發,裴述咽下喉頭不知何故的躁動,冷聲道:“走吧,我叫人送你一程。”
正下着雨,行路不便,謝雲真也不和他忸怩,大方地謝過後,緊跟在裴述身側與他一同走出巷子。
文祿撐着傘還等在外面。
只是謝雲真有些不解,這回他看過來時,目光有些躲閃,手臂還頗有些怪異地往身後動了動,就好像身後有什麽似的。
裴述勒眼看去,後者連忙肅着一張臉跟上來。
他罕見的話少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有些沉默。見了謝雲真禮數周到地同她打了招呼後就垂下眼眸弓着腰,一副眼觀鼻鼻觀心貼心侍仆的模樣。
謝雲真有些納罕,點點頭上了馬車。
裴述自是一如既往沉默。謝雲真怕濕衣弄髒馬車,便坐得離車簾近些,只沾了坐墊一點點,大半身子懸空在外。
裴述瞧她如此費勁的姿勢,心底暗暗不悅。
她側過身,用手捋順了頭發,只是到底濕了半邊衣裳,她也不好在大人馬車上将雨水擰乾,沒得弄髒了大人的馬車。
約莫過了一兩刻鐘,馬車停在長溪旅店,見她衣衫濕得緊貼身體曲線,裴述不察喉頭滾動,只是微微別開眼,将傘和原先放在車裏的披風都遞給她。
謝雲真看了一眼,卻拒絕了。
“這些時日,對大人多有打攪了。”說罷她又為他送她回來這事道了聲謝。
她說話的時候,唇角彎彎,帶着淺淺笑意,眉眼瞧着格外溫順,溫順到,裴述藏在衣袖下的指尖輕抖。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想做什麽。
下馬車前她情不自禁回頭望了裴述一眼,最後什麽也沒說就沖進了雨幕。
她難得心悅一人,也難得想為自己的往後争上一回,可眼下還有些事要忙着做,大人對她也淡漠疏離,她就如同一葉在湖面停滞不前的扁舟,無風無瀾,靜靜的,不知何去何從。
她已離岸久矣,又離想去的湖心甚遠,前後不着,是退是進,她暫且無暇去想。
裴述看着她淋着雨沖進了旅店,那店裏當槽兒的夥計立刻眉開眼笑地湊上去給她遞布巾擦水。
也不知乾不乾淨,就敢用。
他順勢擡眼打量了旅店門臉兒外觀,不覺皺了皺眉。
他一定是很讨厭她,才會這麽煩躁。
“走吧。”裴述放下簾子,閉了閉眸,道。
“大人,不管謝——”文祿瞧了瞧店內謝雲真還未消失的身影,又往馬車內瞥了瞥,吞吞吐吐道。
裴述語氣不耐:“嫌罰少了是嗎?”
文祿想到挨的那兩板子和這個月被罰光的月錢立馬噤了聲,催促車夫趕車回府。
*
謝雲真回了客房,見田芝守着雙生子,三個人應是都等久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田芝覺淺,聽到進屋的響動就醒了,她見是雲真揉揉眼立馬起身迎過去。
謝雲真往她身後瞥了眼,輕輕地朝她噓了一聲,牽着田芝走遠了些。
二人走至屏風處,謝雲真從床頭包袱裏拿出一身衣裳,一邊更衣一邊朝屏風後的田芝說她聽到的堂審結果。
外衫裏衣小衣盡數濕了,謝雲真一一褪下。
田芝一邊聽一邊盯着,屏風透光,謝雲真玲珑有致的身段如墨畫一般映在上面,她知道她這樣形容不對,可謝雲真更衣一動一靜間,像極了畫本裏那些魅惑書生的狐妖。
她怎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書生。
田芝一直知道雲真極美,可她沒想到就連素日裏她藏在寬松衣衫下的胴體也這麽美,她不自覺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平坦的那處,又擡眼隔着一扇屏風再度望去。
連她一個女人看了這樣妩媚的身段都情不自禁地眼熱,她不敢想以後哪個男子能有好命娶到雲真這樣天仙似的美人為妻。
“……他心頭恨難滅,便唆使春桃……”謝雲真并未察覺田芝的走神,只是細心地繼續訴說着。
原來這案子的一切糾葛,都源于廖春桃對鐵二刀,也就是寧天茂的隐秘癡戀。
只怕寧彥奎也想不到,三年前那個雨夜,寧天茂被他丢下山崖後,竟然大難不死,被第二日上山采藥的廖春桃發現後救了回去,因傷勢過重無法動彈廖春桃将他安置在一處山洞中,日日照顧。
誰也不知廖春桃一心喜歡比她大了十幾歲的寧天茂,為了他硬生生拖着不談親事。
因為謝氏的出現,原本就有癔症征兆的廖春桃在心中種下了嫉妒的種子,再加寧天茂傷得太重,成了只能言語四肢全廢的廢人,她受了刺激,才變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寧天茂對自己的惡行只字不提,一個他人眼中老實沉默的男人用盡惡毒的字眼詛咒着謝家人,為了一解心頭之恨,他唆使廖春桃為她報仇。
他被扔下山崖時是昏迷的狀态,并不知這其中還有寧彥奎的參與,他不恨用刀傷了他的謝雲真,反而一日複一日的痛恨着與他定下親事的謝氏。因為他的唆使,廖春桃清醒時趁着謝氏生病,将有毒的藥材摻合在裏面,這才導致謝氏這三年來疾病纏身。
而廖春桃經常在家中消失,大多時候也都是去給寧天茂送吃穿,這次報案也是她寫了信偷偷送到縣衙的,她從前跟着廖大夫學醫,自然會寫字。
只是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謝雲真唯獨不懂他們為何過了三年才會報案。
不過這個案子最後的結果,謝氏無罪,謝雲真雖是自保,但到底致寧天茂跌落山崖成了廢人,又因着他人無法移動受不了刑,衙門只能暫且将他丢在山洞裏不管,只收押了下毒的廖春桃,又判謝家賠一筆銀子給寧天茂,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将此事了了。
謝雲真雖是覺得賠那麽大筆銀錢給寧天茂這樣人面獸心的人有些不值,但一想到他拿着也用不了分毫,且謝氏脫罪,她也不用再背負殺了人的心魔,到底也算好事一樁。
“沒想到這次衙門辦事效率這麽高,”田芝覺得稀奇,語罷又有些憤憤不平,“就是誰能想到,鐵二刀竟然還活着……那廖春桃也真不是東西,為了一個比她大那麽多的男人瘋魔,還做出這等下作事來!”
“好了,不提這個了,結案了,都過去了。”謝雲真穿好衣裳走了出來,反倒安慰地朝田芝笑笑,“我要回趟村,這幾日要處理些事情,雲期雲琢就拜托阿芝你先送去那邊了。”
“放心吧,有我呢,兄妹倆那兒我會解釋。”田芝大大咧咧地拍拍胸脯保證,“等你安頓好後我再嚴刑拷打你,你這回可得老實交代全乎。”尤其是交給她的那筆銀錢,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她真害怕她做了傻事。
謝雲真失笑:“好,一定。”
*
與田芝分別後,謝雲真先在城裏辦了件事,之後才雇了車回了村。
第二日衙門果然來了人,村裏有些閑人遠遠地看熱鬧,她一概當作看不見,只将罰銀當着衙役面将錢交給了裏正,要他代轉。要她親自給寧天茂送去?那是想都別想。
又過了一兩日,一輛馬車停在謝家門口,不久又載着一名婦人和兩個小丫頭離去。
這便是謝雲真回村前在城裏辦的事,她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謝氏”因為傷心帶着“雙生子”離開找前夫的爺娘認親去了,只留下她一人在村裏。
有好奇此事來打聽的,謝雲真閉門謝客一概不理。
倒是有件事,聽人說自謝氏被衙門帶走後,寧彥奎和他母親就緊閉院門,誰也不見了。
謝雲真離村時請隔壁林嬸幫忙看着她家院子,臨走前還是找了寧彥奎一趟,誰知她去了也見不到人。
謝雲真也不糾纏,将做好的梅菜餅放在窗邊就走了。
*
去城裏的路上,謝雲真有些迷茫,不知往後該做些什麽維生,賠了錢雙生子那邊也是一筆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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