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她心底暗自(1/2)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她心底暗自
昏暗的縣獄內。
最裏間的牢房四周已經被清空。
一捧清輝擠過高不可及的窗眼, 落進狹窄昏黑的方寸之地。
孤冷的月光籠罩着素衣美人,男人居高臨下地望着她,不錯眼地瞧着, 似乎怕只要他一眨眼, 美人就會如月宮仙子一般踏雲逃回蟾宮。
“想好了嗎?”
“第三日了, 阿嫂。”
男人打一進這間牢房,就直勾勾地看着美人, 良久,才語帶譏诮地出聲。
“你再繼續待在這裏,我會心疼的。”
他正對着窗眼,清寂的月光只照出他半張面孔,卻仍能看出他有一副清俊成熟的容顏。
只是那雙眼, 或許是在疆場征戰多年手中斬下無數頭顱的緣故, 那雙隐匿在陰暗中的雙眸, 帶着洗不盡的血腥和邪佞之氣。
他與眼前的婦人同歲, 都已青春不再, 過了少不更事的年紀。
他此刻心底沸騰着的激動, 讓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十七八歲,正是意氣風發少年時。
他覺着,她仍一如既往,和他夢裏時常夢到的那樣,美麗不可方物。
上一次見面, 還是多年以前, 彼時她和大哥已經和離,可他尚來不及高興,就被一紙調令調去了苦寒的邊關駐守。
後來得知她死訊時,他心裏恨, 想過這輩子都不再入關,也不再歸京。
只不過今年北線戰事吃緊,是大哥奏請聖上将他從西線召回,如若不然,他如何能經過此地,又如何能搶在他大哥之前,得知她竟還活在世上的秘密。
他,得感謝他的好大哥。
“你改了名叫謝姣?謝是你母家的姓,嗯……沒有姣娘本名好聽。”
謝姣一直別過頭既不言也不看他,男人旁若無人地自說自話,語罷蹲下身欺進謝氏,“不過姣娘喜歡,那便就叫謝姣,以後我也不叫藺聞晔,我們換個地方生活。”
見冷豔美人仍是一言不發,他期待了幾日的心升起惱意,只面上微微笑着,諷刺道:“阿嫂當真不理我?真是好狠的心,聽說我那日侄兒日日思母,卻不知他的好母親抛下他不管,在外頭倒是撿了一堆野孩子養。”
像是聽見令人生厭的話,謝姣蹙起眉頭。
瞥見婦人眉眼微動,知是正中她下懷,他繼續道:“阿嫂不想看看我那小侄兒嗎?你若點頭,我把他從上京帶出來,叫他跟着我們一起過日子。”
謝姣仍是不語,只是與之前的裝聾作啞相比,從鼻間送出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哼笑。
似是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她太了解他的性格,從小到大都以她前夫為尊,滿腔的敬仰與崇拜,在外再是混不吝的樣子,到了她前夫跟前,都安靜的跟個鹌鹑似的。
她想了想,紅唇輕啓,盯着眼前的冷牆,說了自他進牢房後的第一句話:
“藺聞晔,你妻為你生下的孩子,應當九歲了吧。”
她沒記錯的話,她與堂姐倉皇逃出上京的那年,她這位前小叔子的妻子至少已經懷有八個月的身孕。
謝姣雙眸始終不看他一眼,男人卻在此刻突然失了方才逼人的氣勢,一瞬間失了力氣,可他突然又想到什麽,大聲辯解:“那是周氏心機叵測!是她下了藥,我才、我後來再也沒碰過她!”
他說得是實話,被調去西線邊關後,這些年,哪怕知她死訊也一直為她守身如玉,便是每每年節該返京歸家,他也仍是各種借口,以至多年不歸,早忘了那周氏是和模樣。
然而他的話打動不了謝姣分毫,她只淡漠地說道:“再如何,周氏是你明媒正娶,你若不點頭,你大哥如何能逼你?”
如何能逼他?
那是他親大哥!藺家之主,亦兄亦父的存在!他又能……
“崔月姣!”像是被戳中痛點,藺聞晔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直呼謝姣本名。
“藺将軍慎言,”許是抛下本名多年,謝姣語氣顯得有幾分急促,“崔家已經覆滅,這世上再無崔月姣。”
然藺聞晔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站起身在逼仄的牢房裏急躁地踱步。
“大哥,大哥!你眼裏何時只有我大哥了!我不信你不恨他!”
“我!和你青梅竹馬!我!才是和你有婚約的那個!”
謝姣冷笑:“那又如何,你鬥得過你大哥嗎?”
“是,我鬥不過,”到底是怕吓到謝氏,藺聞晔忍了忍心底的怒火,沉聲質問她道,“可你崔家傾倒時,他有出手幫過你,幫過你們崔家嗎?”
謝姣面色一白,緩緩地轉過頭,擡眼看向他。
這是她自藺聞晔踏進這間牢房後,看向他的第一眼。
她搖搖頭,就像是看着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你不必費心挑撥,我與你大哥本就再無可能。”原本複合的可能,也随着大安寺之變和她的逃離而消散了。
她那位前夫只怕要恨極她。
是她對不起他。
藺聞晔見挑撥無用,失了耐性,直言威脅道:“既無可能,你為何不點頭?你若再與我犟,出了這道門我就立刻叫人殺了你那三個野種女兒。”
省得她一顆心全挂在他人身上。
“藺聞晔!”
謝姣雙眸瞪向他,驚顫地高喊,像是受到了驚吓。
見她目光終于滿眼都是自己,哪怕是驚恐的目光,他也覺得心底舒服了不少,他當即誘哄:“姣娘好好想想罷,聽說姣娘還在那破村子定過親,為此才累得進了縣獄,不如我把他屍骨給你挖出來,替你出出氣好不好?”
謝姣別開眼,只覺得昔日的竹馬早已面目全非,句句都叫她毛骨悚然。
“不過我也要謝謝報案人,沒有他,我和姣娘又如何能相見呢?”
他語罷,目光幽幽,一副勢必要等到她答複的模樣。
良久,寂靜的方寸之地聽得婦人一聲苦澀的嘆息。
“別說了,我跟你走,可我的孩子——”
“——噓,”藺聞晔食指抵住謝姣的唇,冰冷的手指甫一觸及她,便叫她寒毛直豎。
“我不動他們已是仁慈,其他事,絕無可能。”他能容得下姣娘與大哥的兒子,可容不下她在外面撿來的不知身份的野種。
他不過花了一日的功夫,他便着人打聽出姣娘這些年的境況,到底還如從前那般心善,竟先後撿了四個棄兒養着,一個弱女子被逼得只能嫁一個屠戶來保全自己,還被那幫子鄉民污蔑清白,他不揮刀了砍了那幾個野種,已經算他仁善。
只不過,到底顧及些婦人心情,他轉而道:“你若是想見那兩個小的,我倒是可以派人接過來讓你看兩眼。”
謝姣指尖一抖,拼命忍着毋要洩露心底的害怕:“不了,既是帶不走,見了只會難受,你若盼我好,就在我家中留些銀錢給她們。”
“這是自然。”
他站起身,臉上帶了些如願的笑意:“姣娘且等等我,我安排好了就帶你走。”
得了答複,藺聞晔心滿意足,嗓音也和緩了許多。他就像是方察覺牢獄陰寒一般,這才解下披風批在全身冰涼的謝姣身上,随後離開牢房,叫人重新鎖上。
藺聞晔一走,謝姣如同融化的堅冰,後背洩了氣力往後一靠,癱坐在地上。
應當……騙過他了吧。
她太熟悉藺聞晔,別扭,多思,多疑。
她自知如今落到他手裏,她暫且是逃不掉的,可若要給女兒留下藏匿兄妹倆的時間,那既不能爽快地點頭跟他走,也不能絲毫不提及兄妹倆,那樣只會叫他起疑。
他在此地多耽擱一日,就有發現雙生子的風險。
在未弄懂局勢前她誰也能不信,絕不能冒風險将雙生子交到別人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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