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废墟里的象棋(2/2)
一张单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几件衣服整齐地挂在墙角的简易衣架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张旧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略显陈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则是一套木质象棋,棋子光滑,看得出经常使用,此刻正摆着一局残局。
整个环境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和职业不符的冷静与秩序。
空气中没有任何病人常有的药味或沉闷感,反而有种清冷的整洁。
“林小姐身体不舒服?”我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桌面上放着的一盒打开了的感冒灵颗粒和几粒胶囊。“你的下唇破了,是怎么了?”我接着问。
“嗯,有点发烧,喉咙痛,请了几天假了。”她低声说着,下意识地拉了拉长袖的袖口,仿佛很冷,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我,解释下唇的伤口,“昨晚吃药的时候,因为喉咙疼得厉害,没太留意就咬到下唇了,不小心弄破的。昨晚很难受,很早就吃了药睡了,到你们过来我才醒。”
她收尾道,声音虽然刻意放得轻弱,但仔细听,并无感冒常见的鼻音或嘶哑。
而她的这个回答也在暗示我们,昨晚她哪都没去。
我的视线落在桌角那个干净的玻璃杯上,杯壁干燥,没有水痕。
又瞥见墙边放着一整箱未开封的瓶装矿泉水。
一个真正吃了感冒药、需要大量喝水的人,会让水杯如此干爽,并且不去动触手可及的瓶装水吗?
她虽然穿着长袖,声称发冷,但额头和脖颈处皮肤干爽,看不到丝毫虚汗,脸色也并非病态的苍白或潮红,反而有一种内在的、紧绷的警惕感。
这些细微的矛盾之处,无声地在我心中堆积。
此外,我注意到门边的鞋架上,那双灰蓝色的、尺码偏大的运动鞋赫然在列。
但鞋面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任何灰尘,更别说泥痕了。
这种过于刻意的洁净,在这种尘土飞扬的城中村里,反而显得极不自然。
然而,我没有立刻抛出重磅信息,而是先进行常规询问。
“林小姐,据你所知,赵桂兰和秦和平时为人怎么样?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我看着她,语气平和。
林晓闻言,微微蹙眉,作思考状,然后轻轻地、肯定地摇了摇头:“应该没有。秦叔和赵阿姨为人都很老实友善的,平时话也不多,就是埋头干活。我没见过他们和谁红过脸,更别说结怨得罪人了。”
她的回答流畅自然,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同事的认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铺垫完成,我决定抛出诱饵,观察她更真实的反应。
“我们来找你,是因为发生了两件很严重的事。”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缓,“秦和,秦师傅,昨晚从明霞区一个废弃工厂的高处坠落,身受重伤,目前还在医院抢救,情况非常危险。”
我刻意停顿。
林晓的瞳孔在听到“秦和”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什么?秦叔他......怎么会?他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她的语速加快,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同时,”我继续施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的妻子赵桂兰,也于昨晚失踪了。我们赶到她家时,发现家里有激烈搏斗过的痕迹。”
“赵阿姨也不见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捂住了嘴,“为什么......他们怎么会接连出事?”她的惊愕不似作伪,但深处似乎有一丝别的情绪飞快掠过。
我迎着她的目光,说出最残酷的一句:“医生的初步判断,老秦颅骨骨折,内脏破裂,情况危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下去。
林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极快地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
但我清晰地看到,在她低头的刹那,她的双眼猛地闭上,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
而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更是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那是极度悲痛和愤怒交织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我趁热打铁,给出了一个提议:“我们现在正要去医院。林小姐,如果你和老秦相熟,或许可以一起去看看?也许他能挺过来......”
这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陷阱。
果然,林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猛地摇头,声音重新戴上了那层虚弱和疏离的面具:“不......不用了。方警官,我去也帮不上任何忙,反而添乱。而且我病得真的很难受,头很晕,需要休息......”
她极力地用言语和态度,划清着自己与老秦夫妇的界限。
但越是如此,越是欲盖弥彰。
她那瞬间的悲痛和愤怒,那双颤抖的手,以及此刻不合情理的拒绝,都像无声的呐喊,指向另一个真相。
离开那间整洁得过分、充满算计感的出租屋,回到车上,压抑的气氛才略微缓解。
“方队,林晓绝对在撒谎!”小张忍不住说道,“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而且她刚才那样子......”
“嗯。”我沉声应道,脑海中回放着刚才每一个细节,“她和老秦、赵桂兰之间,一定有很深的关系。但现在,她极力想隐藏这种关系。”
我看着窗外那栋旧楼,缓缓说出我的推断:“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她和老秦、赵桂兰是一伙的,共同守护着某个秘密。第二,她是另一方的人。但无论哪种可能,”我总结道,目光锐利,“林晓,都是撬开这一切秘密的关键。必须对她进行彻底调查!”
“是,我现在就让局里的同事彻底查一下她的过去。”小张立即拨打电话。
这时小邓问:“方队,除了林晓外,我认为咱们也得去找找文建伟,毕竟老秦夫妇是他公司的员工,而且我总觉得他总是隐藏着不少秘密。”
我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就在我们准备出发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局里情报科的同事。
正是先前我让他们深入调查老秦儿子秦海的事有了回复。
同事在电话中汇报:“方队,我们通过走访秦海以前的一些朋友和社会关系网,初步掌握了一些情况。秦海原本是明海大学的学生,但大一下学期就因为酒后与人斗殴被开除了。之后他辗转在一些台球室、KTV等场所打工,后来逐渐成了混混,不仅染上赌博,还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
“但蹊跷的是,”同事补充道,“老秦夫妇似乎对儿子的这些情况完全不知情。他们一直以为儿子还在外地读大学,甚至定期每个月给他汇去生活费。直到一年半前秦海的车子在盘龙山路坠崖,他们才得知儿子早已辍学并意外身亡。”
“至于那场车祸,”同事的语气变得凝重,“根据当时的勘察记录,案发当日盘龙山路下过雨,路面泥泞,所有可能存在的轮胎痕迹都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再加上那条路地处两省交界的深山老林,监控覆盖几乎为零,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秦海的车辆坠崖后发生了爆炸,烧得只剩个空架子。事后清理现场时,警方在烧毁的车内残骸中,找到了两张还未烧尽的赌债欠条。当地派出所的警员按欠条上模糊的信息,找到了两名债主,但经过核实,那两人在秦海案发时间段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再加上秦海本人有长期嗑药史,在以前也因此出过几次车祸。综合现场无有效痕迹、关键物证损毁、嫌疑人具备明确不在场证明等因素,这起事故最终只能被定性为意外。”
听此,我想了想,说:“盘龙山路偏僻没监控我理解,但进出山路必然经过附近的城镇。当时办案的同事,有没有调取沿途城镇,比如长乐镇出入口的监控?”
同事:“有的。他们专门调取了长乐镇进出口的监控录像,但记录显示,在案发时间段的前后三个小时,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车辆进出。”
我握紧电话,眉头紧锁。
一个习惯了城里灯红酒绿的混混,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把车开到那种荒僻的山路上去?老秦夫妇的故乡也不在那个方向。
这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时的监控录像,那的派出所还保存着底档吗?”我追问。
“应该还有存档。”
“立刻申请调阅,把所有相关视频资料都传过来,我要亲自看一下。”
“明白!”
尽管直觉告诉我秦海的死绝非意外,但眼下没有任何实证,加上事隔已久,现场痕迹早已消失殆尽。
纵有千般疑虑,当务之急仍是集中全力破解赵桂兰的失踪案,这才是撬动眼前僵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