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张氏兄弟(2/2)
特别是提到老周时,她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摇头:“不可能!老周他......他怎么会......”她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划开屏幕,嘴里喃喃道:“我打给他......我打给他你们看......”
她拨通了老周的号码,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关机......怎么会关机呢?”她不肯相信,挂断,又重拨。
一次,两次,三次......
相同的提示音一次次响起,像重锤般砸碎她最后的侥幸。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那台旧手机从她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啊......呃......”她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般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前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幸亏一旁的小张眼疾手快,迅速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将她搀到旁边的旧木凳上。
这种突如其来的、几乎击穿生理防线的剧烈反应,绝非任何表演所能企及。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惊与悲痛最原始、最真实的爆发。
我们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等她稍微平复下来,但那杯水在她手中依然晃得厉害。
“邓女士,”我尽量让声音温和些,“难道些天以来,你一直都没跟老周联系过吗?”
邓连珠抬起头,泪水再次涌出,混着脸上的灰尘滑下沟壑。
她哽咽着交代:“我......我在厂里最近天天赶货,加班......都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五天前,他还有回我信息......”
她顿了顿,痛苦地闭上眼,仿佛极不愿回忆:“我们......我们为了他女儿结婚用钱的事吵了起来......我不同意他那么拼命,怕他身体垮掉......可他不听,还......还骂了我多事......我一气之下,就跟他冷战了......”
她深吸一口气,巨大的悔恨淹没了她:“后来......后来他好几天没给我发信息......我以为他还在生气......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是出事了啊!要是早知道......我怎么会不理他啊!”
她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动着,那份掺杂着自责的悲痛,在简陋的工人宿舍里弥漫开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此刻本不该再继续刺激她,但一个关键的疑问盘踞在我心头,必须当面问清。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待她情绪稍稳,才尽量用缓和的语气问道:“邓女士,我知道你和老黄有一个女儿。但我们去旧街找过,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你是否能联系上她?”
我试图解释缘由,希望能减轻一些她的抵触:“因为她之前一直住在老黄的平房里,如果能找到她,或许她能提供一些关于老黄、关于过去那段时间的、不为人知的信息。这对我们查明真相很重要。”
然而,她接下来的回答,却让我们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重的痛苦和愧疚淹没。
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纸巾,指节发白,声音干涩而疲惫:
“我......我联系不上她。也已经......很久没联系过她了。”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一个母亲,竟然很久没联系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我追问,语气里带着不解。
邓连珠的嘴唇颤抖着,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她垂下眼,不敢看我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因为......因为她这里......是有问题的......”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愧疚,“是智障......”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扛起压了她半辈子的重担,终于将那段不堪的过往撕开一道口子:“她爸就知道赌,就知道喝,醉了回来就打我......她那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也体谅不到我半分苦......我伺候完大的,还要伺候小的......这么多年,我真的......太累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却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沉浸在那段绝望的记忆里:“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我才狠下心......扔下她,跟了老周......我知道我狠心,我不是个好妈......可我那时候,真的只想逃,只想喘口气......”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无奈,却也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最终的选择。
而她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我们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一个智障的年轻女子,原本居住在即将拆迁的旧街平房里,如今却下落不明。
她究竟去了哪里?
是自行走失了?
还是......有人不希望她这个潜在的赔偿继承者出现?
她的失踪,与老黄、老周的死,是否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关联?
所有的疑点,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再次拉扯着,猛地拽回了那片尘土飞扬、秘密重重的拆迁区。
看着邓连珠被巨大的悲痛和愧疚淹没的模样,我们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再有更多的收获。
安抚了她几句后,我们便起身告辞。
但我们并没有立刻离开工厂。
出于刑警的职责和必要的排查程序,我们找到了工厂的领导,出示了证件,要求调取邓连珠在老周与老黄出事时间段内的考勤记录以及宿舍走廊和流水线周边的监控录像。
我们必须查个清楚,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核查结果很快出来了,邓连珠没有撒谎。
考勤记录白纸黑字,监控画面也清晰显示,在那关键的几天里,她几乎日夜不停地守在流水线旁,晚上就回到女工宿舍,从未离开过工厂区域。
她确实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回到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小邓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她刚才那反应,听到老周死讯时整个人都快碎了,不像装出来的。看来,她对老周的死确实不知情,我们的怀疑可以排除了。”
小张点了点头,但随即提出了另一个思路:“她的嫌疑是排除了,但从另一方面看,她的话反而证实了老周、她和老黄三人之间复杂的情感恩怨。这种关系,恰恰完全符合蔡金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涉及家庭情感纠纷的中年男性。而且,别忘了,蔡金十年前也在建伟环卫干过,说不定他们彼此之间还认识,这又增加了动机上的可能性。”
小邓皱了下眉,提出异议:“但是最关键的一点,蔡金不是左撇子啊!死者老黄脖子上的勒痕显示凶手是个左撇子干的。”
“这个问题之前讨论过了,”小张坚持道,“作案手法并非一成不变,凶手也可能故意混淆视听。但目前来看,从作案动机、目标选择模式到疑似模仿的手法,蔡金仍然是嫌疑最大的对象。”
此刻,我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车流,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虽然所有的线索兜兜转转,似乎又一次将矛头指向了在逃的蔡金,但我的直觉却在发出强烈的警报。
这种“兜转”显得过于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流畅感。
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娴熟地操控着信息的流向:一方面,用尸体、拆迁区的秘密、住户的恩怨吸引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怀疑这片废墟之下埋藏着罪恶;另一方面,却又适时地抛出一个又一个“证据”,将所有的嫌疑最终都巧妙地推到一个外来的、精神异常的连环杀手蔡金身上,仿佛在急切地告诉我们,一切都与旧街拆迁本身无关。
这种被无形之力牵引着的感觉,让我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真相,或许远比一个流窜的变态杀手更加复杂、更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即将被推平的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