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张氏兄弟（1/2）
7.
下午，旧街社区那边传来了回音。
经核实，该片区已有超过九成住户在征收同意书上签了字。一份打印名单交到我们手中，白纸黑字，百分比恰好卡在九十这个数字上，精准得令人意外。
死者周永强和黄树山的名字，赫然在列。
然而名单上一个关键信息缺失：具体的签约日期。
这条线索与两名死者、以及所有嫌疑人都缠绕在一起，直指旧街拆迁区的核心。更深入的调查已非选择，而是必然。
下午两点十五分，我们再次驶入这片被围挡和尘土笼罩的区域。
这一次目标明确，我们径直地来到了雄鹰拆迁公司。
恰好，张雄在办公室。
只见他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右手夹着一支细烟，左手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两颗碧绿欲滴的玉球。玉石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松弛感，就连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显得恰到好处。
一抬眼瞧见我们三人进来，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仿佛见到了老朋友一般。他立刻起身迎上前来，玉球顺手塞进裤兜，动作流畅自然。
“哎呀呀，今天是什么风把三位贵客吹来了？”他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桌上摸出一包中华烟，“来来来，先抽根烟，坐下慢慢说。”
我们摆手谢绝。
他也不勉强，手腕一翻便将烟收了回去，笑容不减：“几位警官真是太讲究了。那就喝茶？我这儿刚到了一批上好的龙井......”
“不必麻烦了，张总。”我打断他的客套，开门见山，“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查阅周永强和黄树山两人的拆迁同意书原件。”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神情：“哦？是出什么事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我们的表情。
“例行调查，需要核实一些情况。”我的回答保持简洁，“还请配合。”
“配合！肯定配合！”他立刻表态，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警方的工作我们一向都是全力支持的。”他说着走向身后的红木柜子，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柜门打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夹。
张雄的手指在档案袋间快速滑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抽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回到办公桌前，他熟练地翻动纸页，不到半分钟就精准地抽出了两份文件。
“喏，就这两份。”他将文件推过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上面有他们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都齐全着呢，你们看。”
他的手指点向页眉处，那里用蓝色签字笔清晰地写着：周永强，7月5日；黄树山，7月2日。
看着这两个日期，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因为都早于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
小邓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小张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停顿，我们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意味着，他们是签约之后才出的事。
如果约都已经签了，还有什么必要杀人灭口？
张雄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转，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未抵达眼底：“三位警官，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我们公司一向都是合法经营，该有的手续一样不差的。”
最初的动机假设，在这一刻，被动摇了。
见我们一时沉默，只是审视着那两份同意书，张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神色，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周师傅是我们合作环卫公司的老员工了，黄老先生呢，之前因为拆迁补偿的事，也来我们这儿谈过好几次。”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试探的意味，“最近好像都没见着他们二位......没出什么事吧？”
小邓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暗示：“张总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嘛......”张雄欲言又止，显得颇为为难，“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讲......”
“请直言，”小张正色道，“我们是依法调查，所有信息都会保密。”
张雄像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说：“唉，虽然周师傅是建伟环卫的人，黄老先生是之前的拆迁户，按理说跟我们公司没直接关系......但他们两人之间，确实有些旧怨。为这个吵过好几次，有一回差点就当街打起来，好多老街坊都知道的。”
“具体是怎么回事？”小张追问，手中的笔已经准备好记录。
“黄老先生早些年嗜赌，”张雄摇头道，“一输钱就喝得烂醉，回家就拿老婆出气。他老婆实在受不了，就跟他离了，留下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女儿，他自己也根本不管。后来他前妻就跟也是单身的周师傅走得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周师傅心善，不仅照顾那女人，连那个孩子也一并照料着。这事儿在旧街不少老邻居都知道。黄老先生觉得丢了面子，为此没少找周师傅麻烦。”
说到这儿，他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就今年刚过完春节，正月十五左右，俩人还在旧街那个老菜市场门口大吵一架。黄老先生抄起菜篮子就砸向周师傅，骂他‘多管闲事’，周师傅也动了气，当场吼了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你女儿我帮你照顾了两年！你倒好，钱输光了还来我这撒泼！’”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然后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了，幸亏旁边摊主赶紧拉开。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你们随便找个菜市场的老人问问，肯定都记得这事儿。”
张雄说完，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沙发背，目光平静地在我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神态自若。他的表情淡定从容，没有一丝慌张，也看不出任何刻意掩饰的痕迹，仿佛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客观陈述一件人所共知的旧事。
从张雄的公司离开后，我们并未走远，而是在旧街拆迁区尚未搬走的零星住户和环卫工人中继续打听。
询问的结果，竟与张雄所言大致吻合。
许多人都听说过老周与老黄之间因一个女人而结下的旧怨。
流言蜚语如同这片土地上的尘土，无处不在，但终究是旁人之口。要触及真相的核心，我们必须找到两个最关键的人物：老黄的女儿，以及老周的情人、老黄的前妻，邓连珠。
然而，一番打探下来，线索却陷入了泥沼。
老黄的女儿，早在拆迁工程启动之初，便如同水汽蒸发一般，从她那间旧平房里消失了，再无人见过她的踪影。
据邻居描述，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但因为智力有问题，平时很少出门。
而邓连珠，在与老周走到一起后，老周留在了旧街做环卫工，她则去了明思区的一家工厂打工，似乎刻意与这片即将消失的街区保持着距离。
“方队，我有些怀疑。”警员小张在车里打破了沉默。
我示意她说下去。
小张整理着思路，说道：“拆迁意味着赔偿。邓连珠身份特殊，既是老黄的前妻，又是老周现在的情人。现在老黄的女儿不见了，如果老周和老黄都出了事......那最终的拆迁赔偿款，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我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老周和老黄的死，可能与她有关？”
“虽然只是猜测，”小张语气谨慎，却引用了我的话，“但您说过，真相未出之前，一切都值得怀疑。”
小邓在一旁插话：“我觉得小张的怀疑不无道理。就算不是她亲自动手，买凶杀人的可能性也存在。在足够大的金钱利益面前，人性有时经不起考验。而且，最奇怪的是，从头到尾，这个邓连珠完全没有露面。老黄死了，她作为前妻不闻不问还说得过去，但老周是她的情人，失联这么多天，她竟然也没报警？这不合常理。”
我沉默着。
内心深处，我并不完全认同这个基于利益链的推测，它似乎过于直接，忽略了此案中那些更诡异的细节。
但作为一名刑警，我必须遵循调查程序，邓连珠是这条线索上无法绕过的一环，必须找到她，排除嫌疑，或许还能从她那里获得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通过社区登记的联系资料，我们很快找到了邓连珠所在的工厂，并在宿舍区见到了她。
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憔悴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刻满了生活磨砺出的疲惫皱纹。
经初步交谈，她亲身证实了张雄所描述的过往纠纷基本属实。
然而，当我们沉重地告知她老周和老黄的死讯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搞错了吧？”她声音发颤，眼睛瞪得很大，试图从我们脸上找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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