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九:至聖大聖,百世之師(大唐篇完結))(1/2)
番外六十九:至聖大聖,百世之師(大唐篇完結))
貞觀四十五年,九月。
長安城中,秋意已深。
太液池畔的垂柳,葉子早已落盡。
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搖曳。
池水澄澈如鏡,倒映着天邊的雲霞。
也倒映着那巍峨的宮闕。
那飛檐鬥拱,那琉璃瓦上斑駁的歲月痕跡。
天宇澄澈,日色溫潤,卻已帶着幾分涼意。
街市上,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胡商牽着駱駝,馱着香料、珠寶,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南方的客商,挑着橡膠、白銀,匆匆趕路。
吐蕃的馬販,趕着牦牛、駿馬,高聲叫賣。
天竺的僧人,披着袈裟,手持念珠,緩緩而行。
各種語言,交雜在一起。
漢話、吐蕃話、天竺話、波斯話、突厥話——
此起彼伏,彙成一片市井的喧嚣。
街邊,茶肆中,有人在高談闊論。
“聽說沒有?南邊又運來一批橡膠。”
“造船用的,據說比木頭還結實!”
“何止橡膠!菲律賓群島的香料,馬六甲的錫。”
“天竺的棉花,波斯的地毯——如今都往長安運!”
“咱們大唐的商船,一年到頭,在海上跑個不停!”
“可不是!我聽在工部當差的表兄說。”
“如今長安城外的工廠,一天能出幾千斤鐵!”
“那高爐,比三層樓還高,日夜不停地燒!”
“這都是聖祖的功勞啊!要不是聖祖留下那些圖紙、那些學問。”
“咱們大唐,哪有今日?”
“那是!聖祖是至聖,大聖!”
“如今哪個州縣沒有聖祖廟?我上月去吐蕃經商。”
“路過邏些,那聖祖廟,修得比咱們長安的還氣派!”
衆人紛紛點頭,舉杯共飲。
沒人注意到,茶肆角落。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正靜靜地坐着。
他穿着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戴着一頂舊氈帽。
面容清瘦,目光深邃。
他望着窗外那熱鬧的街市,聽着那些高談闊論。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藏着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迷茫。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站起身,緩緩走出茶肆。
街上的人,從他身邊匆匆而過,沒人認出他來。
他穿過人群,走過朱雀大街,走過承天門,走進皇城。
宮門前的侍衛,見到他,齊刷刷跪倒:
“陛下!”
他擺擺手,示意他們平身,然後繼續向前。
走過兩儀殿,走過甘露殿,走過淩煙閣——
那一幅幅畫像,挂在內壁,功臣們栩栩如生。
目光炯炯,仿佛仍在注視着他。
房玄齡、杜如晦、李勣、薛仁貴、蘇定方、阿史那道真、王玄策……
許多人,已經不在了。
他停下腳步,望着那些畫像,久久不語。
良久,他輕聲道:
“房卿,杜卿,你們都走了……朕,還活着。”
“你們可知道,朕如今——”
“心裏空落落的,不知該做什麽了。”
畫像無言,只有窗外的秋風,輕輕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嘆了口氣,繼續向前。
——
兩儀殿東暖閣。
李世民坐在禦案之前,望着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些奏章,來自四面八方:
吐蕃道奏報,鐵路已通至象雄。
天竺道奏報,新開銅礦三座,産量大增。
南海道奏報,菲律賓群島已設州縣,土人歸附。
馬六甲奏報,海峽要塞竣工,商船往來平安。
每一個奏報,都是好消息。
每一個好消息,都曾是他夢寐以求的。
可如今,他看着這些,心中卻毫無波瀾。
他放下奏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液池波光粼粼。
遠處,終南山的輪廓,隐隐可見。
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
他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許多往事。
想起貞觀四年,
他平突厥,颉利可汗跪在殿前,瑟瑟發抖。
想起貞觀九年,
他定吐谷渾,伏允可汗逃入大漠,不知所蹤。
想起貞觀十九年,
他征高句麗,取十城,徙七萬戶,将士們歡呼雀躍。
想起貞觀二十年,
大非川之戰,薛仁貴三萬孤軍,苦守八日,殺傷五萬,活着回來。
想起貞觀二十二年,
巴顏喀拉山會戰,火器齊鳴,八萬吐蕃騎兵灰飛煙滅。
想起貞觀二十三年,
王玄策率三千人,橫掃天竺,五百八十城邑望風而降。
想起那些年,他徹夜不眠,與房玄齡、杜如晦商議國事。
燭火搖曳,茶湯漸涼。
他們争得面紅耳赤,最終相視一笑。
想起那些年,他親臨戰場,與将士們同甘共苦。
風沙撲面,箭矢如雨。
他策馬沖鋒,身後是震天的吶喊。
想起那些年,他站在聖祖廟前。
望着那幅畫像,心中默默發誓:
朕,必踐行聖祖遺訓。
使大唐威加四海,德被八荒。
如今,他做到了。
鐵路通至邏些,鐵軌所至,即王化所及。
火器威震四方,吐蕃滅。
天竺附,南海諸島盡入版圖。
工廠林立,高爐日夜燃燒。
鋼鐵産量,年年翻番。
商船往來,海上絲路,暢通無阻。
萬國來朝,四夷賓服。
他做到了。
可然後呢?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空虛。
那種空虛,如同置身于茫茫大漠。
四面都是黃沙,看不見盡頭。
如同飄浮于無邊的海洋,四周都是海水,摸不到岸邊。
他這一生,都在聖祖的指引下前行。
從少年時讀聖祖留下的書,到青年時謀劃工業革命。
到中年時東征西讨,到老年時整合四方——
每一個腳印,都踩在聖祖畫出的路線上。
聖祖說,要修鐵路,他修了。
聖祖說,要造火器,他造了。
聖祖說,要開工廠,他開了。
聖祖說,要拓疆土,他拓了。
聖祖說,要整合四方,他整合了。
聖祖說的一切,他都做了。
然後呢?
聖祖沒說。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漸漸暗淡的晚霞。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走完漫長旅途的人。
終于到了終點,卻發現終點之後,空無一物。
“陛下。”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李世民回過頭,只見王德佝偻着身子,站在門邊。
他也老了,頭發全白,滿臉皺紋。
走路都顫顫巍巍的。
“陛下,晚膳備好了。”
李世民點點頭,卻沒有動。
王德猶豫了一下,輕聲道:
“陛下,您今日……似乎不樂?”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
“王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王德想了想,道:
“回陛下,老奴貞觀元年入宮,伺候陛下,至今已四十五年。”
李世民點點頭:
“四十五年……真長啊。”
他頓了頓,忽然道:
“王德,你說,朕這一生,可曾虛度?”
王德一愣,随即跪倒在地: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平定四方,開拓疆土。”
“使大唐威加四海,德被八荒。”
“陛下修鐵路,造火器,開工廠。”
“通海路,使百姓豐衣足食,國家富強昌盛。”
“陛下之功德,千古未有!”
“陛下之英明,萬世傳頌!”
“陛下怎會虛度?”
李世民聽罷,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卻帶着一絲苦澀。
“平定四方,開拓疆土……”
“威加四海,德被八荒……”
“鐵路、火器、工廠、海路……”
“百姓豐衣足食,國家富強昌盛……”
他喃喃地重複着這些詞,然後擡起頭,望向王德:
“可朕做了這一切,然後呢?”
王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親手扶起他:
“朕這些年,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去。”
“房玄齡走了,杜如晦走了。”
“李勣走了,薛仁貴也老了,告老還鄉了。”
“朕的愛人,朕的親人。”
“朕的朋友,都不在了。”
“朕如今,坐在那禦座上。”
“看着滿朝的陌生面孔,聽着那些頌聖的套話。”
“心中想的,卻是當年與房卿、杜卿徹夜長談的時光。”
“那時候,朕有目标,有方向,有奔頭。”
“可如今,朕什麽都做完了,卻不知該往哪裏去了。”
他望着窗外,夜色已深,繁星點點。
“朕仿佛在這個世界上走了一遭,完成了聖祖的所有囑托。”
“可走完之後,回頭一看,卻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來過似的。”
王德聽着,眼淚流了下來。
他跟随李世民四十五年,從沒見過陛下如此迷茫。
那個雄才大略、氣吞萬裏的天可汗。
那個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千古一帝。
那個讓四海臣服、萬國來朝的大唐皇帝——
此刻,卻像一個迷路的老人,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不知該往哪裏去。
“陛下……”
王德哽咽着,想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
“罷了,罷了。”
“朕只是老了,愛胡思亂想。”
“傳膳吧。”
——
十月初一,大朝會。
太極殿中,群臣畢至,四夷來朝。
殿內金碧輝煌,殿外旌旗飄揚。
文武百官,肅然而立,目光都投向那高高在上的禦座。
李世民端坐其上,身穿朝服,頭戴冕旒。
面容平靜,目光深邃。
禮官高唱:
“四夷使者,觐見——”
吐蕃使者,獻上金佛像、牦牛尾,跪拜如儀。
天竺使者,獻上珍珠、象牙,口稱萬歲。
南海諸島使者,獻上香料、橡膠,匍匐在地。
西域諸國使者,獻上駿馬、寶石,恭敬行禮。
突厥、鐵勒、契丹、奚、室韋——
一個個使臣,魚貫而入,獻上貢品,高呼萬歲。
李世民一一颔首,神情平和。
朝賀畢,他緩緩開口:
“諸卿,四夷使者,朕今日有一言,願與諸卿共勉。”
殿中一片寂靜,衆人屏息聆聽。
李世民道:
“朕在位四十五年,夙興夜寐,不敢懈怠。”
“賴聖祖遺澤,諸卿同心。”
“将士用命,百姓效勞,方有今日之盛。”
“吐蕃滅,天竺附。”
“南海諸島盡入版圖,萬國來朝,四夷賓服。”
“此皆諸卿之功,非朕一人之力。”
群臣齊聲道:
“陛下聖明!”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們安靜,繼續道:
“然,朕今日思之。”
“國家強大若此,竟不知吾輩奮鬥,還有何目的?”
殿中一片寂靜。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良久,長孫無忌出班,拱手道:
“陛下何出此言?國家雖強,然西北有突厥餘部。”
“東北有契丹、奚,西南有天竺邊陲,東南有海島未附。”
“此皆可拓之疆土,可展之宏圖!”
“陛下何言‘無目的’?”
李世民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長孫卿,朕年輕時。”
“與你一樣,覺得拓土開疆,便是目的。”
“可如今,朕想的是——拓了土,開了疆,然後呢?”
長孫無忌語塞。
褚遂良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國家強大。”
“非為拓土開疆,乃為百姓安康。”
“陛下若憂無事可做,可興教化、修水利、濟貧困、撫孤寡。”
“此皆長治久安之策,亦為帝王之責。”
李世民點點頭,又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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