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十九:至聖大聖,百世之師(大唐篇完結))(2/2)
“褚卿之言,确是正理。”
“然教化、水利、濟貧、撫孤,皆是常事。”
“日日可做,年年可行。”
“做完了今日,有明日。”
“做完了今年,有明年。”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又有何異?”
褚遂良默然。
房玄齡已故,杜如晦已故。
李勣已故,薛仁貴告老——
那些能與陛下對談的人,都不在了。
殿中,一片沉默。
李世民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孤獨。
他忽然明白,他想要的,不是更多的疆土。
不是更多的貢品,不是更多的頌詞。
他想要的,是當年與房玄齡、杜如晦徹夜長談時。
那種争論後的會心一笑。
是當年與李勣、薛仁貴并肩作戰時,那種生死與共的信任。
是當年站在聖祖廟前,望着那幅畫像時,那種“我必踐行遺訓”的豪情。
那些,都不在了。
他站起身,緩緩走下禦座。
群臣驚訝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麽。
李世民走到殿中,擡起頭,望向殿外。
那裏,陽光燦爛,天空澄澈。
他輕聲道:
“退朝。”
——
十月初三,夜。
李世民獨自一人,來到聖祖廟前。
這座廟,是他貞觀二十三年下诏修建的。
就在長安城外,終南山麓。
廟宇巍峨,殿堂莊嚴。
青瓦紅牆,飛檐鬥拱,與尋常廟宇無異。
只是那匾額上,寫着八個大字:
“至聖大聖,百世之師。”
廟門虛掩着,門前的石階上,落滿了枯葉。
秋風吹過,卷起幾片葉子,沙沙作響。
李世民推開廟門,走了進去。
廟中,靜悄悄的。
只有長明燈,日夜不息,照亮着那幅畫像。
畫像上的人,依舊端坐幾案之前。
手持書簡,目光深邃。
那是聖祖李翊——
大唐聖祖,大道玄元皇帝。
李世民走到畫像前,跪下,叩首,上香。
然後,他跪在那裏,久久不動。
良久,他擡起頭,望着那畫像,輕聲道:
“聖祖,您的子孫,來看您了。”
畫像無言。
李世民繼續道:
“聖祖,您留下的那些書。”
“那些圖紙,那些學問,子孫都一一踐行了。”
“鐵路,修了;火器,造了。”
“工廠,開了;疆土,拓了。”
“四方,整合了。”
“您說的一切,子孫都做了。”
“如今,大唐強盛,萬國來朝。”
“百姓豐衣足食,國家富庶昌盛。”
“您的心願,子孫替您完成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可是聖祖,子孫如今,卻不知該做什麽了。”
“子孫這一生,都在您指引下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您畫出的路線上。”
“可如今,路線走完了,子孫卻迷了路。”
“子孫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
“房玄齡、杜如晦、李勣、薛仁貴……”
“都不在了。”
“子孫坐在那禦座上,望着滿朝的陌生面孔。”
“心中空落落的,不知該往哪裏去。”
“子孫仿佛在這個世界上走了一遭,完成了您的所有囑托。”
“可走完之後,回頭一看,卻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來過似的。”
他擡起頭,望着那畫像,眼中滿是淚水:
“聖祖,子孫……子孫是不是錯了?”
畫像依舊無言。
但李世民仿佛看見,那雙深邃的眼睛。
正望着他,目光中帶着一絲憐惜,一絲欣慰。
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跪在那裏,靜靜地望着那畫像。
長明燈的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
映在他斑白的須發上,映在他滿是淚痕的眼眶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畫像前,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畫框。
那畫框,是金絲楠木做的。
紋理細密,觸手溫潤。
他撫摸着那紋理,仿佛在撫摸着一段漫長的歲月。
他輕聲道:
“聖祖,子孫可以坦坦蕩蕩,去見您了。”
他轉過身,慢慢向廟門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畫像。
畫像中的人,依舊端坐着,手持書簡,目光深邃。
他微微一笑,轉身,推開廟門,走了出去。
——
廟外,夜色深沉。
一輪明月,懸在天空,灑下清冷的光輝。
月光下,終南山的輪廓,隐隐可見。
山風吹過,帶着松濤的聲音。
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李世民站在廟門前,望着那月色,望着那山影,望着那無邊無際的夜空。
他忽然覺得,很累。
四十五年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靈魂的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向前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擡起頭,望着那輪明月,喃喃道:
“聖祖,子孫來了。”
一陣山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然後,緩緩倒下。
——
王德在廟門外候着,等了許久,不見陛下出來。
他有些不安,輕輕喚了一聲:
“陛下?”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
“陛下?”
還是沒有回應。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推開廟門,沖了進去。
廟中,長明燈依舊亮着,照着那幅畫像。畫像前,空無一人。
他轉身,沖出門外。
月光下,一個身影,倒在石階之下。
他撲過去,跪在那身影旁邊。
那是陛下。
他閉着眼,面容平靜,嘴角似乎還帶着一絲微笑。
王德顫抖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有呼吸。
他渾身一顫,跌坐在地上。
然後,他擡起頭,望向天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
那哭喊聲,在山谷中回蕩,久久不息。
月亮,依舊靜靜地照着。
照着那巍峨的聖祖廟,照着那蒼翠的終南山。
照着那倒在石階下的身影,照着那伏在身旁哭泣的老奴。
遠處,長安城中,燈火通明。
沒有人知道,一代雄主,就這樣走完了他輝煌燦爛的一生。
——
消息傳出,天下震恸。
長安城中,百姓自發湧上街頭,跪地痛哭。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陛下沒了。
那個帶給他們太平盛世的陛下,那個讓他們豐衣足食的陛下,那個讓萬國來朝的陛下——沒了。
太極殿中,群臣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吐蕃道,各州縣百姓。
紛紛湧向聖祖廟,焚香祭拜。
他們中的許多人,從未見過李世民。
但他們知道,是這個人,讓他們從農奴變成了自由人。
天竺道,曲女城中。
百姓自發聚集,為大唐皇帝祈福。
他們中的許多人,曾視大唐為征服者。
但如今,他們視大唐為保護者。
南海諸島,各部落酋長,聞訊後紛紛落淚。
他們知道,沒有大唐,就沒有今日的平安。
遠方的海船上,商人們望着東方,默默祈禱。
他們知道,那個讓海上絲路暢通無阻的人,不在了。
——
喪禮,空前隆重。
靈柩從長安出發,緩緩駛向昭陵。
沿途百姓,跪滿道路,哭聲震天。
有人燒紙,有人撒錢,有人哭得暈倒在地。
太子,披麻戴孝,扶柩而行。
他滿臉淚痕,一言不發,只是機械地向前走着。
身後,是長長的送葬隊伍。
文武百官,四夷使者,各國使節,無一缺席。
靈柩經過聖祖廟時,忽然停住了。
那拉靈的馬,怎麽也不肯向前,只是站在原地,低聲嘶鳴。
太子一愣,正要下令驅趕,忽然看見——
廟門緩緩打開。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飄飄揚揚。
那風中,仿佛有人在輕輕嘆息。
太子跪倒在地,叩首道:
“聖祖,父皇去見您了。”
“您……您接他去吧。”
風停了。
靈馬繼續向前,緩緩走向昭陵。
——
昭陵之中,李世民長眠于此。
墓前,立着一塊巨大的石碑。
碑上刻着八個大字,是他生前親筆所書:
“聖祖遺澤,吾盡行之。”
碑後,刻着一行小字:
“貞觀四十五年九月十七日,帝崩于終南山聖祖廟前。”
“享年七十一歲,在位四十五年。”
陵墓四周,松柏蒼翠。
秋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
那紅光,灑在墓碑上。
灑在松柏上,灑在那漫長的鐵路上。
灑在那遙遠的雪山上,灑在那更遙遠的印度平原上,灑在那無邊的海面上。
仿佛,在為這個偉大的時代,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
後世史家,評價李世民的一生,無不嘆服。
他們寫道:
“太宗皇帝,承聖祖遺澤,開工業之基。”
“修鐵路,造火器。”
“開工廠,拓疆土,整合四方。”
“在位四十五年,滅吐蕃,平天竺。”
“控南海,通海路。“
“使大唐威加四海,德被八荒。”
“百姓豐衣足食,國家富庶昌盛。”
“萬國來朝,四夷賓服。”
“此真千古一帝也。”
又有史家寫道:
“太宗之治,非止于一時,乃謀于百年。”
“鐵路一通,高原即中原。”
“火器一造,四夷不敢犯。”
“工廠一開,財富滾滾來。”
“海路一通,萬國皆來朝。”
“其功業之盛,雖古之聖王,不能及也。”
還有史家寫道:
“然太宗晚年,亦有迷茫。”
“功業已成,目标已盡,環顧四周,知己盡逝。”
“于是問群臣:‘國家強大若此,竟不知吾輩奮鬥,還有何目的?’”
“此問,非怯懦,乃深思。”
“功業已成,身後之事,何人能繼?”
“此千古帝王,臨終之際,皆有此問也。”
民間,流傳着一首歌謠,傳唱了千年:
“太宗皇帝真英豪,聖祖遺澤皆踐行。
鐵路通到雪山巅,火器威震四海平。
吐蕃天竺皆臣服,南海諸島盡歸心。
萬國來朝天可汗,千古一帝留英名。
功業已成身先逝,臨終猶問何所營。
後人當繼先帝志,永保大唐萬年興。”
——
而那個倒下的身影,那聲輕輕的“聖祖,子孫來了”。
那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永遠定格在貞觀四十五年,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
他的迷茫,他的孤獨,他的追問,他的釋然——
都随着那陣山風,飄散在終南山的松濤之中。
只有那幅畫像,依舊在聖祖廟中,靜靜地望着。
望着那長明燈,望着那香火,望着那一代又一代前來祭拜的人。
望着那漫長的歲月,那無盡的未來。
(大唐篇完)
……
……
(最後大概只剩三章左右的現代篇了,應該是亮亮和備備穿越的品行時空,寫完就是全書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