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岳独行入驻(1/2)
姑苏城,织造局。
这里本是前朝皇家设在江南,专司为宫廷采办丝绸锦缎的衙门,建筑恢弘,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无不精巧,园囿水榭处处雅致,其规格气派,远超寻常州府衙门。本朝立国后,织造局虽不再承担皇差,但建筑保留了下来,平时由地方官府代管,偶尔用来接待过路的钦差大员或举办重要庆典。因其位置绝佳,位于姑苏城中心偏东,紧邻最繁华的观前街,又自带高墙深院,易于布防,岳独行一到姑苏,便看中了此地,直接将三千边军精锐驻扎在外围,自己则入驻了织造局的核心区域——澄瑞堂,将其作为临时的钦差行辕。
昔日织锦调丝的富贵温柔乡,今日已然变成了肃杀凛冽的北疆军营。
高耸的院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顶盔贯甲、持戈按刀的边军锐士。他们沉默地矗立在秋日的阴雨寒风中,如同铁铸的雕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那股子百战余生的血腥煞气,让平日里习惯了软语温言的姑苏百姓远远避开,连观前街的喧嚣到了附近都自动低了几分。
织造局内,更是气象森严。回廊甬道间,穿梭往来的不再是绫罗绸缎的宫女太监或织工绣娘,而是一队队步履匆匆、甲胄鲜明的传令兵和文吏。原本摆放着精美瓷器、养着锦鲤的池塘边,架起了临时瞭望的木台;曾经琴声悠扬的水榭,变成了堆放军械的库房;连那些雕梁画栋的亭子里,也支起了行军的桌案,铺开了姑苏及周边地区的详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兵力部署的彩色小旗。
雨丝细密,敲打在织造局特有的黛瓦上,汇成一道道水线,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整个行辕笼罩在一种潮湿而肃穆的氛围中,与姑苏城整体的温婉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与血铸就的权威。
澄瑞堂,原本是织造局主官办公和接待上差的正厅,此刻成为了岳独行的帅帐。厅内陈设已然大变,所有花梨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都被撤去,换成了简单结实的硬木桌椅,墙上挂上了巨大的江南舆图以及北疆边防图。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熏香,而是墨汁、兵刃保养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岳独行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袍,外罩暗紫貂裘,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行辕,乃至整个姑苏城的中心,所有的肃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压力,都隐隐汇聚于他一身。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舆图上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姑苏”二字,以及其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的河流、湖泊、城镇、关隘,暗红色的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谋士崔琰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水汽的急报,低声禀报着:
“……谢凌峰离开烟波楼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乘轿往我们这边来了。轿子朴素,只带了四名护卫和一个撑伞的老仆,看方向,正是织造局。顾秉谦回了他在城南的别业‘积玉轩’,闭门不出,但顾家分布在城中各处的粮行、银号、车马行,都有异动,似乎在清点盘账。王守拙直接去了城西的‘文萃书院’,那里聚集了不少江南有名的清流士子,想必是去联络鼓动了。罗振海回了漕帮在胥门外的总舵,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但漕帮散布在码头、货栈的人手,明显收敛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漕丁,今日都罕见地老实。至于盐帮的孙有财,回了家就再没露面,但他手下的几个得力把头,午后都悄悄去了城北的‘快活林’,那里是青龙会在姑苏城的一处暗桩……”
崔琰语速平稳,将各方势力在谢家“四家会面”后的动向,条分缕析,一一禀明。他穿着青色文士衫,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眼神锐利,思维缜密,是岳独行最倚重的心腹智囊。
岳独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姑苏”的位置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直到崔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凌峰来了?倒是比本帅预料的,还要快上几分。看来,西山岛那一刀,确实砍疼他了。”
崔琰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冷意和了然:“谢凌峰是聪明人,懂得壮士断腕。牺牲一个亲弟弟和一条见不得光的财路,换取整个谢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的喘息之机,这买卖,对他来说,不算亏。只是不知道,他这份‘诚意’,能有多重。”
“诚意?”岳独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不过是暂时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罢了。等着吧,他带来的,绝不会只是请罪和服软。”
他转过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青龙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岳独行问。相较于明面上的江南世家,他更在意那个隐藏在阴影中、行事诡秘、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
崔琰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薄的密函,双手呈上:“正要禀报大将军。我们安插在快活林的暗桩传来消息,孙有财手下那几个把头进去后不久,快活林后院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离开,出了娄门,往西去了,看方向,似是往太湖西山岛一带。但跟到半路,便被对方用江湖手段甩掉了。另外,城内几处疑似青龙会据点的赌坊、妓馆,今日都加强了戒备,生面孔很难靠近。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截获了一份从姑苏送往京城的密信,用的是江湖上一种很罕见的密语,破译需要时间。但送信的信鸽脚环上有特殊标记,与我们之前掌握的、青龙会与朝中某些人物联络的标记,有七成相似。”
岳独行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人……果然坐不住了。信的内容,加紧破译。还有,盯紧孙有财,这个墙头草,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惊喜。至于西山岛……”他看向舆图上太湖中那片岛屿,“谢家的货船是在那里被我们端掉的,青龙会的人又往那边凑……有意思。看来这太湖,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加派人手,盯紧西山岛及周边水域,任何可疑船只、人员,一律扣押盘查。还有,那个沈夜,有消息了吗?”
崔琰摇头:“还没有。此人自前夜在码头附近失去踪迹后,便如石沉大海。我们封锁了全城,挨家挨户地盘查,悬赏缉拿的告示也贴遍了,但至今一无所获。此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有地头蛇在暗中庇护,而且能量不小,能瞒过我们的搜捕。”
“死了?”岳独行冷笑,“沈家最后的血脉,身负‘焚心诀’和‘天机图’的秘密,没那么容易死。至于地头蛇……”他目光投向厅外阴沉的天色,“这姑苏城,这江南,敢跟我岳独行作对,又能瞒过我耳目的地头蛇,能有几家?谢家?顾家?还是……青龙会?又或者,他们都已经掺和进来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硬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沈夜是关键。找到他,不仅能完成圣命,更可能撬开十七年前沈家旧案的口子,甚至……找到‘天机图’的线索。传令下去,搜捕不能停,力度还要加大。重点排查与谢、顾、王、张几家有关的产业、别院、田庄,还有那些江湖帮派的秘密据点。特别是医馆、药铺,沈夜身受重伤,急需医治,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是。”崔琰躬身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谢凌峰递了拜帖,说已到门外,请求觐见,为西山岛之事,向大将军请罪。”
“哦?来了。”岳独行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让他进来吧。本帅倒要看看,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谢家主,今日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是。”崔琰领命,正要出去传话。
“等等。”岳独行叫住他,沉吟片刻,“让儿郎们都精神点。还有,把缴获的西山岛那批‘货’的清单,还有谢凌岳的口供摘要,准备好。本帅要好好‘招待’这位谢家主。”
崔琰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在厅外响起。崔琰先行入内,侧身让开。只见谢凌峰独自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日接驾时的家主华服,只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直裰,外罩一件挡不住多少寒气的素色斗篷,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惶恐与谦卑。他手中甚至没有拿伞,肩头和发髻上还沾着细细的雨珠,显得有几分狼狈。
与三日前在谢府门前,只开侧门、从容不迫的谢家主判若两人。
“罪民谢凌峰,叩见岳大将军!”一进厅门,谢凌峰便快走几步,在离岳独行书案前约一丈远处,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接双膝跪地,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姿态放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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