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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谢家退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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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楼内,死寂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只有地上那名湿透的谢家心腹艰难而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打湖面声,撕扯着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凌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凝固的石像。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面孔,此刻显得有几分扭曲。他死死盯着地上那蜷缩着、咳着血沫的报信人,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又仿佛要透过他,看到西山岛那片此刻定然已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水域。

西山岛的货船!那是谢家,甚至是在座几家,最为隐秘、也最为重要的财源之一!名义上是运输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船,实则暗中夹带私盐、铁器、乃至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海外奇珍,往来于太湖、长江乃至沿海,利润惊人,也是维持谢家庞大开销和暗中势力的重要支柱。三爷谢凌岳,是谢凌峰的亲弟弟,也是谢家专门负责这条隐秘线路的掌控者,行事一向谨慎周密,怎么会突然被岳独行的人精准拿住?还死了人,拿了船,抓了人!

崔琰!岳独行身边那个看似文弱、实则心机深沉如狐的谋士!他亲自带队,水陆并进,这是有备而来,一击必中!什么追捕钦犯,什么整饬盐漕,都不过是幌子!岳独行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些江南世家赖以生存的命脉!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砍掉最肥、也最容易下刀的一块肉!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宣告朝廷的决心,宣告顺昌逆亡的铁律!

“砰!”又是一声闷响,是罗振海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花梨木桌面上,震得杯盏再次跳起,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直娘贼!欺人太甚!姓岳的这是要赶尽杀绝!”罗振海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厅内回荡,“西山岛的货,也有我漕帮三成的份子!他断老子的财路,老子就断他的生路!谢家主,还等什么?召集人手,跟他拼了!老子就不信,他岳独行三千人马,还能把这太湖、这江南,翻个底朝天不成!”

“罗大龙头!冷静!”王守拙厉声喝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匹夫之勇,于事无补!岳独行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怒,会乱!他巴不得我们聚众闹事,给他口实,好将我们一网打尽!你漕帮兄弟再多,能多过朝廷大军?你功夫再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此刻冲动,正中其下怀!”

“王老先生说得对。”顾秉谦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西山岛的货,顾家虽未直接插手,但那条线上的不少“奇珍”,最终都是通过顾家的渠道销往海外,利益牵扯极深。岳独行这一刀,看似砍在谢家身上,实则痛在所有人心里。“岳独行此举,是杀鸡儆猴,更是试探。他在逼我们动手,也在看我们的反应。此刻若硬拼,便是授人以柄,给了他将我们定性为‘叛逆’、‘匪类’的口实。届时,他调动的可就不止这三千人了!”

“那难道就任由他宰割?把脖子洗干净伸过去?”罗振海怒视顾秉谦,又看向谢凌峰,“谢家主,你倒是说句话!货是你的,船是你的,人也是你谢家的人被抓了!你就这么忍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凌峰身上。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掌舵人,此刻的态度,将决定江南下一步的走向。

谢凌峰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地上的报信人身上移开。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抑着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但那火焰被一层更厚的寒冰死死压住。

他没有看罗振海,也没有看顾秉谦或王守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秋雨如注,水天茫茫,太湖的浩渺烟波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阴沉与狂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他说得对。”

“什么?”罗振海一愣。

“王老先生说得对,顾家主也说得对。”谢凌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岳独行在逼我们,在等我们犯错。此刻,谁先乱,谁先动,谁就输了。”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货,没了,可以再赚。船,没了,可以再造。甚至人……”他顿了顿,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立刻恢复了冰冷,“三弟落在他们手里,是他行事不密,咎由自取。但我谢家,不能因他一人而倾覆。江南,更不能因一时之怒,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家主!”地上的报信人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三爷他……他让我们拼死报信,说……说岳独行狼子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让家主……早做决断啊!”

“决断?”谢凌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的决断就是——退。”

“退?”罗振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秉谦和王守拙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以他们对谢凌峰的了解,这绝非轻易认输之人。

“对,退。”谢凌峰走到主位坐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不是败退,是战略后退。岳独行既然亮出了刀子,砍下了第一刀,那我们就让他砍。不仅要让他砍,还要帮他找好下刀的理由,递上擦血的布。”

他看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缓缓解释道:“西山岛的货,本就见不得光。岳独行查获,于法有据。我们若硬抗,便是走私通敌,罪加一等。现在,我们认下这个错。是我谢家治下不严,被小人蒙蔽,利用商船走私违禁之物。三弟谢凌岳,利令智昏,触犯国法,我谢家绝不袒护,交由岳大将军,依律严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不仅是退让,简直是跪地求饶,自断臂膀!将亲弟弟和西山岛的生意全部抛出去,任由岳独行处置?这简直是将谢家的脸面和一部分根基,亲手送到岳独行脚下任其践踏!

“谢家主!不可!”王守拙首先反对,眉头紧皱,“此例一开,岳独行必将得寸进尺!今日他能拿西山岛,明日就能拿顾家的盐,后日就能动王家的田,罗大龙头的漕!我江南世家的底线,将荡然无存!”

“王老,”谢凌峰看向他,目光幽深,“您方才也说过,此刻硬拼,正中其下怀。我们退这一步,看似屈辱,实则是在救火。岳独行要立威,要杀人,要见血。好,我们给他!给他一个足够分量的靶子,让他立威,让他杀人,让他见血!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服软,已经怕了,已经任他拿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然后呢?他岳独行是钦差不假,但他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向朝廷,向他背后的人交代。他砍了我们一刀,我们流了血,低了头,他总该消停些了吧?至少,在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借口之前,他总不能无休止地砍下去。这,就给了我们时间。”

“时间?”顾秉谦若有所思。

“对,时间!”谢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西山岛的货和三弟,换来的时间!用这段时间,完成我们刚才商议的事——清理痕迹,转移要害,联络朝中,祸水东引!同时,我们还要‘帮’岳大将军,全力追捕钦犯沈夜。不仅要大张旗鼓地找,还要发动所有力量,提供线索,甚至……可以‘不小心’让岳大将军知道,沈夜可能逃往了某个青龙会的重要据点,或者,与江南某些对朝廷、对岳大将军不满的势力,有所勾连……”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别人身上去。岳独行不是要肃清奸宄吗?江南这么大,奸宄多的是。让他去抓,去杀,去和青龙会,和那些真正的硬茬子,碰个头破血流!等他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甚至损兵折将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到那时,是联名上书弹劾他‘滥用职权、残害忠良、激起民变’,还是暗中给他下点绊子,让他有来无回,就由我们说了算了。”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众人都在消化着谢凌峰这番话。壮士断腕,以退为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这一系列狠辣而老谋深算的策略,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阵寒意。谢凌峰,果然不愧是执掌谢家数十年的枭雄,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亲弟弟和偌大的财源,说弃就弃,只为换取喘息之机和反击的空间。

“可是……三爷他……”地上的报信人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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