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琴剑合鸣(1/2)
夜已深,客栈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后院角落那间房里还亮着。谢云舟靠坐在床头,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可右手握着一块布,正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一柄长剑。
剑是青霜剑,萧天绝的佩剑,岳独行在临行前交给老木,托他转交给萧离的。老木在离开金陵时带上了,此刻就放在桌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萧离坐在桌边,手里捧着焦尾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声响。她的眼睛却看着那柄剑,眼神复杂。
“这剑……很重。”谢云舟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爹的剑,自然重。”萧离说,手指在琴弦上一拨,“铮”的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爹是个英雄。”谢云舟放下剑,看着她,“我爹……一直很怕他。他说,萧天绝的剑,是天底下最快的剑,也是最正的剑。可惜……”
“可惜他死了。”萧离接话,语气很平静,可手指又拨了一下琴弦,这次的音调高了些,尖锐了些。
谢云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爹做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你们原谅他,也不求你们原谅谢家。我只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
“赎罪?”萧离抬眼看他,“怎么赎?用你的命?”
“如果我的命能还清谢家欠萧家的债,我愿意给。”谢云舟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萧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的命值几个钱?能换回我爹娘的命?能换回萧家满门的命?”
谢云舟语塞。他知道,还不清。有些债,一旦欠下,就永远还不清了。
“但至少,我能帮你们找到真相,帮你们报仇。”他低声说,“我知道这不够,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萧离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抚琴。琴声缓缓流淌,是一支很老的曲子,《高山流水》。师父教她的第一支完整的曲子,说这是知音之曲,可觅知音。
可她的知音在哪儿?师父死了,夜枭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懂她的琴?
琴声渐急,像山间急流,奔腾而下。谢云舟听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热,很胀。他不由自主地拿起剑,用没受伤的右手,跟着琴声的节奏,缓缓舞动。
他的剑法很正,很稳,一招一式都透着名门正派的底蕴。可此刻,在这琴声里,那剑法却多了些别的东西——是悲,是愤,是说不出的压抑和挣扎。
琴声越来越急,剑也越来越快。萧离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像蝴蝶穿花。谢云舟的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月光洒在水面。
琴与剑,声与光,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缠绕。岳清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姐姐抚琴,谢云舟舞剑,两人的动作出奇地默契,像是已经配合了千百遍。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姐姐脸上那种专注而沉静的表情,看着谢云舟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本该是知音。
琴声渐缓,像流水归潭,最后归于沉寂。谢云舟收剑,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的琴,”他喘着气说,“和我的剑,很配。”
“你的剑法很好。”萧离放下琴,看着他说,“但你心里有结,剑就慢了。”
谢云舟苦笑:“你看出来了。”
“嗯。”萧离点头,“你的剑,有犹豫,有不甘,有……愧疚。这些情绪,会影响你的剑。真正的剑客,心里只有剑,没有杂念。”
“我做不到。”谢云舟摇头,“我爹的罪,谢家的债,像山一样压在我心里。我拔剑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些。所以我的剑,永远快不起来,也正不起来。”
“那就还债。”萧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用你的剑,用你的命,还清谢家欠的债。等债还清了,你的剑就干净了,就快了。”
谢云舟看着她,许久,重重点头:“好,我还。”
岳清霜这才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药和粥。
“谢公子,该喝药了。”她把药碗递过去。
谢云舟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岳清霜又递上粥碗,他接过来,小口吃着。
“姐姐,老木叔和林公子在前厅商量明天去扬州的事。”岳清霜说,“他们说,明天一早出发,走水路,傍晚能到扬州。到了扬州,林公子会安排我们去陈家村找那个稳婆。”
萧离点头:“林逸之……你觉得能信吗?”
“不知道。”岳清霜老实说,“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他如果想害我们,今天在画舫上就可以动手,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人心难测。”萧离说,“不过,既然他愿意帮忙,我们就信他一次。但也要提防,万一他是谢凌峰或者岳独行的人,我们得留后路。”
“老木叔也是这么说的。”岳清霜点头,“他说,明天他跟着我们去扬州,但不会露面,在暗中保护。如果有变,他会接应我们。”
“嗯。”萧离看向谢云舟,“你的伤,能走吗?”
“能。”谢云舟放下碗,“皮外伤,不碍事。而且,我对扬州熟,能带路。”
“那就这么定了。”萧离说,“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岳清霜收拾了碗筷,退出房间。萧离也拿起琴,准备离开。谢云舟忽然叫住她。
“萧姑娘。”
萧离回头。
“谢谢你。”谢云舟看着她,眼神真诚,“谢谢你还愿意信我。”
萧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不是信你,是信我妹妹。她信你,我就信你一次。但如果让我发现你骗她,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不会骗她。”谢云舟说得很认真,“永远不会。”
萧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谢云舟靠在床头,看着桌上的青霜剑,又想起刚才的琴声。那琴声,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心头的伤口,虽然还疼,但至少,不那么冷了。
他伸手,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凉到心里。这是他爹欠下的债,现在,该他还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
正月廿七,晨。
天还没亮,客栈后院就响起了轻微的动静。萧离、岳清霜、谢云舟三人已经收拾妥当,等在门口。老木也来了,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面是些必备的药品和干粮。
林逸之的马车准时到了,是辆很普通的青篷马车,不引人注目。他今天换了身朴素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贾。柳如烟没来,林逸之说她留在镇江,有别的安排。
几人上了马车,老木没上,说他在暗中跟着,让他们不必担心。马车缓缓驶动,朝码头方向去。
清晨的镇江还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生意。马车很快到了码头,林逸之已经安排好了船,是艘不大的客船,看起来很普通,但船夫很精干,一看就是老江湖。
“这船是我的人,信得过。”林逸之低声说,“我们上船就走,中午能到扬州。到了扬州,我在城里有处别院,很隐蔽,可以暂时落脚。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去陈家村。”
“陈家村离扬州城多远?”萧离问。
“三十里,走小路的话,一个时辰能到。”林逸之说,“但那地方很偏僻,路也不好走。而且,我收到消息,谢凌峰好像也派人去了陈家村,不知道是不是也查到了稳婆的事。”
萧离和谢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谢凌峰也查到了?动作真快。
“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谢云舟说。
“对。”林逸之点头,“所以,到了扬州,我们稍作休整,立刻出发去陈家村。稳婆姓陈,叫陈婆子,今年该有七十多了。我的人查到,她住在村子最西头,一个人,无儿无女。但脾气很怪,不轻易见人。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她开口。”
“什么办法?”
“装成她远房亲戚,或者……”林逸之顿了顿,“用钱。陈婆子虽然怪,但据说很贪财。如果有足够的钱,也许能撬开她的嘴。”
“钱我有。”谢云舟说。
“那就好。”林逸之看了看天色,“开船了,我们进舱里说吧。”
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今天的天气很好,江面开阔,风平浪静。船行得很稳,几人在船舱里坐着,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陈婆子知道萧家还有后人,那这个后人现在在哪儿?”岳清霜问,“是男是女?多大了?”
“不知道。”林逸之摇头,“我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陈婆子可能知道内情。至于那个后人是谁,在哪儿,一点线索都没有。也许,陈婆子也不知道,或者,她不肯说。”
“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萧离说。
“对。”谢云舟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船在江上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中午时分,到了扬州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林逸之带着几人下了船,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种着几棵梅树,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暗香。一个老仆迎出来,看见林逸之,恭敬行礼。
“少爷,房间都准备好了。”
“嗯,带几位客人去休息。”林逸之说,“准备些吃的,简单点,但要快。我们吃了饭,马上要出门。”
“是。”
老仆领着几人去客房。房间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萧离和岳清霜一间,谢云舟一间。老木没进来,他在院子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暗中警戒。
很快,饭菜送来了。很简单,两荤两素,一盆汤,但很香。几人匆匆吃了饭,稍作休整,就准备出发。
“从这儿到陈家村,骑马快些,但太显眼。”林逸之说,“我安排了两辆驴车,看起来像走亲戚的,不引人注意。但驴车慢,得一个半时辰才能到。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天黑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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