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光(1/2)
春生第一次被人叫“同志”,是在小学四年级的六一儿童节。
稿子是田中文老师写的。他刚从师范毕业,十八岁,梳著郭富城式的分头,喷著摩丝,头髮一根一根硬硬地立在头上。他把稿子递给春生的时候,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和春生平齐。春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摩丝香味,不是雪花膏,也不是肥皂,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属於外面世界的味道。田中文说,別紧张,上台的时候看著台下的人,就当他们是咱班同学。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像別的老师那样居高临下。他把手在春生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很稳。
春生穿著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繫著红领巾,站在镇礼堂的主席台侧。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听见主持人说——田中文老师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贴在他后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
那是春生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同志”。他站到主席台前,阳光从高窗上斜斜打下来,照在身上,把胸前的红领巾晒得滚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高墙上弹回来,把“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那片安静里。他的手在发抖,稿纸簌簌响。他想起田中文老师那双和他平齐的眼睛,想起肩头那一下沉稳的按抚,想起背后那片叶子般的轻推,忽然就不怕了。
散会后,春生攥著那张演讲稿,一口气跑回家。张德厚正坐在树荫下喝茶,看见他穿著白衬衫、戴著红领巾,眼前一亮,说,恁打扮成这个样子,是要相亲吗。春生把稿子递给他看,又讲了一遍台上讲话的事。张德厚翻了两页,感慨地说,没想到,恁还是个秀才。
这话后院米银鸣也说过。每次春生拿回奖状,他都摇著蒲扇,喝著茶,对旁边的人说,张德本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不像爹不像娘,倒成了石巷子的秀才。
那天下午,春生骑著自行车下湖找父母。麦子刚割过,田野上只剩一行行茬子,西面那条南北大河在夕阳下闪著碎光。他远远看见父母俯身忙碌,高喊,爹——娘——。邻居任二蛋正巧路过,看见他一身白衣、红领巾在风里飘,专门跑到父亲面前说,德本叔,恁儿长得可真好,整个胜利街头一份。恁可得好好培养他。等他走了,母亲低声埋怨春生,下湖恁穿这么干净干什么,让別人笑话。
春生没有顶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又看了看父母满身的土,忽然觉得这件白衬衫穿在身上有点扎人。他把那张演讲稿折好,放进口袋里。后来那张纸被汗浸湿了,字跡模糊了,但他一直留著,压在枕头底下,直到很多年后搬家时才丟掉。那张纸上的字他已经全都忘了,但田中文老师肩头那一下沉稳的按抚,背后那片叶子般的轻推,和主持人那声“同志”,他记了一辈子。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站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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