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官茅子(1/2)
那座官茅子在酱菜园最深处。春生每次走进去,都觉得脚下的地是湿的,不是水,是多少年积下来的尿骚渗进砖缝里,再也没干过。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著墨绿的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像什么东西的舌头。没有灯,只有屋顶缺瓦的地方漏进来一束光,光里飞舞著灰尘。茅坑是蹲坑,坑沿被踩得发亮,黑亮黑亮的,是几代人磨出来的。春生蹲在上面,总是低著头,不看头顶。他知道头顶的椽子上倒掛著蝙蝠,黑压压的,像一件件晾著的破衣裳。
石巷子的人都来这儿解手。完小的公厕太远,刘林的野厕太偏,家家户户的茅房又小又破,只够女人和孩子在家里用。成年男人都往酱菜园跑,谁也不愿意在自家院子里拉撒。有时候镇上会来个收粪的人,拉著粪车挨家挨户去收。他路过春生家门口的时候,春生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一个报纸包,里头包著他在家里憋不住拉的一泡屎。大人不在家,他不敢一个人去官茅子,又怕拉在屋里被邻居看见,只好拉在报纸上,折好,攥在手里。他瞅著收粪的人转过巷口,趁他不注意,踮起脚,把报纸包悄悄扔进粪车里。收粪的人没有回头。春生站在那里,心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全是汗。
春生也离不了这座官茅子。但他从来不敢一个人来。他怕的不是蝙蝠,也不是黑。是那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住在去茅房的必经之路上。只要春生的身影出现在那条窄巷里,不出片刻,他一定会准时出现。他不说话,也不看春生。他只是站在少年面前,沉默地做自己的事。春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他盯著墙上的青苔,盯著地上的砖缝,盯著头顶漏光的那片天。那双眼睛从来不在他身上停留,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凝视都让人发毛。有时候,男人会骑著一辆摩托车慢悠悠路过春生家门口,不停,不留,只是绕一圈。春生听见马达声从巷口传来,后背就窜起一层冷汗。他不敢出门,不敢往巷子里看。那双漂亮眼睛,成了他少年记忆里最丑陋的东西。
巷口还有个理髮的老头。老头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皂角味。他会在春生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拦住他,凑近了说话。说的话听上去是关切,手却借著关心的名义做別的事。春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很脏。他站在那里,被那股皂角味钉住,跑不掉,喊不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理髮了,头髮长到遮住耳朵,杨秀兰拿剪刀逼著他剪,他就哭。杨秀兰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当是小孩怕剪刀。
春生八九岁了,有时候半夜还会拉在床上。那时候是夏天,床上铺著农村那种粗凉蓆,蓆子上的纹路被汗浸得发红。屎拉在凉蓆上,糊了一片,顺著席缝渗下去,沾在他腿上,黏糊糊的。他在睡梦中不知道,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张德本被臭味熏醒,推了推杨秀兰。杨秀兰坐起来,闻了闻,摸索著点亮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一小团黄光笼住床前。
春生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就醒了。他半睁著眼,看见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晃,看见父亲和母亲凑在凉蓆跟前,低著头,一声不吭。他看见凉蓆上那滩东西,黄乎乎的,在灯光下反著一点暗沉的光。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紧紧闭上眼,一动不动,装睡。他的腿蜷著,屁股上还黏著那滩东西,不敢蹭,怕蹭得更脏。他听见母亲轻轻嘘了一声——她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张德旺。疤眼知道了,整条巷子都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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