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光(2/2)
热闹过后,日子又落回寻常烟火里。春生回到家,把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院子里,枣树下,母亲养的那几只鸭子正挤在水盆边。春生中午压了大半盆井水,搁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水已经温了,想给夏生洗个澡。他把夏生从屋里抱出来,走到水盆边,发现鸭子们已经抢先一步跳了进去。领头的那只正张著翅膀,噼里啪啦拍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旁边没挤进去的几只,就著地上溅出来的水洼,把翅膀尖蘸湿了撩在身上。夏生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指著那群鸭子,嘴里咿咿呀呀叫。春生抱著弟弟,蹲在水盆旁边,看著那群鸭子把洗澡水搅得水花四溅,看著它们在阳光下张开翅膀,看著水珠从羽毛上滚下来,亮晶晶的。他没有赶它们,只是抱著夏生蹲在那里,等它们洗完。
傍晚,张德本从集上回来,肩上搭著一条旧毛巾,说,走,去北大河洗澡。他把夏生从杨秀兰手里接过来,扛在肩上。夏生趴在父亲肩上,小手揪著他的耳朵。
父子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北走,路过徐兰家门口的时候,徐兰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他们,吆喝了一声——吆喝,张德本,两个儿子,两个保鏢,了不得了。张德本难得的哈哈大笑。那笑声亮,隔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春生走在他身边,听见父亲的笑声,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平时总是低著的,现在仰起来,被夕阳照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沂河边上已经聚满了人。夏季的傍晚,镇上的男人们都会带著孩子来洗澡。女人们在河堰的另一端摇著蒲扇乘凉,男人们穿著短裤,肩上搭著毛巾,大摇大摆穿过她们聊天的场,爬上河堰,下到河里去。河里、岸上、石阶上、浅水中、河心处,到处都是赤裸的黝黑的脊背,偶尔混著一两条兴奋的狗,扑通扑通在水里狗刨。春生坐在近水的石阶上,双腿浸在凉凉的沂河里,夏生坐在他旁边,两只小脚在水里乱蹬,溅起一小串水花。他把手伸过去,扶著弟弟的后背。
张德本把毛巾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和米银鸣一起朝河心游过去。他的脊背在水里一浮一沉,被夕阳照著,古铜色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春生远远看著父亲越游越远,忽然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蹲在门槛上抽菸,低著头,背是弯的。现在他在河里,和邻居一起游泳,脊背在水面上一浮一沉。河面上有人在喊他,让他別再往前游了,他挥了一下手,转过身,朝岸边游回来。夏生忽然指著河里兴奋地叫了一声,两只小脚蹬得更欢了,水花溅了春生一脸。春生没有擦,只是把弟弟搂紧了些,怕他滑下去。河堰上传来女人们摇蒲扇的声音,沙沙的,混著蝉鸣。
那天晚上,父子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秀兰在院子里点了煤油灯,正蹲在水盆边洗衣裳。春生把夏生放在床上,夏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头一挨枕头就睡著了。张德本坐在门槛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没有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院子里那几只已经睡著的鸭子。春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很多年后,春生在京城中关村的餐厅里,深夜打烊后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那群鸭子把洗澡水拍得水花四溅,父亲在沂河里朝对岸游过去,古铜色的脊背在水面上一浮一沉。他闭上眼睛,听见了那些声音:鸭子的嘎嘎声,父亲的哈哈大笑,米银鸣在河里喊他快些游,夏生在他怀里指著鸭子咿咿呀呀叫,徐兰在巷子里吆喝,两个保鏢了不得了。他还听见了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著,母亲在院子里搓衣裳,水声哗啦啦的。这些声音后来陪了他很多年,比任何一首歌都更长久。他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初的光——不是站在主席台上被所有人看见的那种光,是更早的,更普通的,在鸭子的翅膀上,在父亲的脊背上,在弟弟的笑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