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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官茅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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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本和杨秀兰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张德本去灶房打了一盆水,端著盆走过来,水在盆里晃。杨秀兰拧了一把毛巾,轻轻掀开春生的被子,把他翻过来。她用毛巾把他屁股上的脏东西擦乾净,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她把脏毛巾搁在盆边,又拧了一把乾净的,把凉蓆擦了一遍。两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骂他,没有嘆气,连对视都省了。春生闭著眼,绷著身子,呼吸都不敢大。他感觉到毛巾的温热贴在皮肤上,感觉到母亲的手按住他的腿不让他动,感觉到父亲把凉蓆翻了个面,然后母亲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睡吧。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眼泪掉出来。

后来春生离开马头镇,去了很多地方。他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官茅子,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二零一五年,张建贵去世。春生陪著杨秀兰回马头镇参加葬礼。人群里,他忽然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白了,稀疏了,那双曾经极好看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酱菜园茅坑里长了绿苔的死水。男人也看见了他,眼神闪了一下,低著头,转身走了。春生站在那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挤过人群,消失在那条窄巷里。那条巷子还在,通往那座废弃的官茅子。蝙蝠还在里面倒掛著,黄鼠狼还在醋糟堆里窸窣作响。这个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马头镇,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条通往官茅子的必经之路。

春生也听人说起,那个理髮的老头去世了。走了好几年了。春生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张建贵的灵堂外面,手里捏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支烟塞回烟盒里,转身进了灵堂。他没有问老头埋在哪儿,也没有问那套理髮的家什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想起那股洗不掉的皂角味,想起那双粗糙的手,想起自己从那以后再也不肯踏进理髮店半步。现在那个老头死了。他还活著。

很多年后,春生在中关村的餐厅里,深夜打烊后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霓虹闪烁,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忽然想起那座官茅子——那个所有人都觉得脏、却又谁也离不开的地方。石巷子的人每天都要走那条路,去面对那些污秽、恐惧、羞耻,然后再走回来,继续过日子。没有人谈论它,但每个人都在用。没有人讚美它,但每个人都需要它。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母当年半夜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就是在做这件事——替他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污秽,替他走那条他不敢走的路。他们把那些脏东西擦乾净,把凉蓆翻个面,把煤油灯熄了,然后在黑暗里躺下来,继续睡觉。就像石巷子的人,每天早上推开院门,从酱菜园门口路过,面不改色地走在同一条通往官茅子的路上。

春生坐在霓虹灯下,把那截雷击木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这截被天火烧焦的老树根,和那座官茅子一样——它们都是石巷子最不体面、却也最无法被绕开的东西。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泥埋过,外表焦黑,內里还活著。他低头看著它,忽然觉得,那些年他害怕的不是官茅子,也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那个老头。他害怕的是自己永远无法像父母那样——把污秽处理乾净,把凉蓆翻个面,然后继续睡觉。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这件事。也许还没完全学会。他把雷击木放回抽屉里,站起来,锁上门,回家。城铁从他头顶开过去,轰隆隆的,像石巷子夏天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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