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列兵天使(2/2)
二楼是孩子们的臥室。一间连著一间的小房间,每间房里摆著四到六张铁架床,床垫早就烂光了,弹簧裸露在空气中,锈成了褐色。天花板上掛著的日光灯罩里装满了死苍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几十年前的气味,被困在这栋密闭的建筑里,至今没有散尽。
“她在走廊尽头。”彼得低声说。
士兵男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超级嗅觉在这里捕捉到了很多气味......灰尘、霉菌、铁锈、老鼠的尸骸、陈年的尿液。但在所有这些气味之上,有一缕极淡的、乾净的皂香。不是香水,是最普通的肥皂。那种气味让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战地医院里的护士,白大褂,消毒水,还有一双极其温柔的蓝眼睛。
走廊尽头的房间和其他房间不同。门是完整的,表面的白色油漆虽然已经发黄,但没有剥落。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在这栋没有电力供应的废弃建筑里,一盏正在发光的灯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士兵男孩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但收拾得极其整洁。墙壁上贴著淡蓝色的墙纸,虽然已经褪色但没有任何卷边或破损。地板上铺著一块浅灰色的编织地毯,扫得乾乾净净。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铁架床,床单是白色的,被褥叠成了標准的军营方块。床头柜上放著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燃著稳定的火焰,就是它在照亮整个房间。墙上掛著一面小镜子,镜框是木质的,擦得一尘不染。镜子下方是一把木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金色长髮披散在肩头,发质光亮而柔顺,在煤油灯的光晕下泛著蜂蜜般的暖色。皮肤白皙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或色斑。五官端正而柔和,鼻樑挺拔但不锋利,嘴唇饱满但不张扬。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袖口和领口烫得笔挺。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祖国人那种炽热的、充满压迫感的蓝,也不是士兵男孩那种灰蓝的、像冬天海水般的蓝。她的蓝色是浅的、清澈的,像春天的早晨湖面上倒映的天空。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著门口的三个人,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但彼得知道她至少已经一百岁了。因为他的超级感官正在扫描她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那些细胞的端粒长度完全不符合她的外表年龄,新陈代谢率和线粒体密度远超正常人类,五號化合物的代谢標记以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稳定的频率在她血液中波动。那是v1的频率。和士兵男孩体內一模一样的频率。
“本。”她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清澈,像是多年未曾响过的钟被轻轻叩响,“好久不见。”
士兵男孩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活了將近一百年里,第五次说不出话来。前四次分別是在硫磺岛看到战友被炸碎的时候,在诺曼第看到海水变成红色的时候,在巴斯托涅看到冻死的士兵被当柴火烧的时候,以及在他儿子跪在碎玻璃里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离开他的时候。
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活著。
“伊莉莎白。”他终於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莉兹。”
列兵天使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只微微晃了一下。她走到士兵男孩面前,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金髮的发顶刚好对上他下頜上那道旧伤疤。她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到那道伤疤,指尖沿著疤痕的边缘划过,然后收了回去。
“你还是没变。”她说,“还是那么喜欢用脸接別人的拳头。”
士兵男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肌肉运动......一个已经忘记了怎么笑的人在试图回忆笑的步骤。
“你也没变。”他说,“还是那么喜欢给人包扎。”
列兵天使笑了笑,目光越过士兵男孩的肩膀,落在门外的彼得身上。她的蓝眼睛打量了彼得片刻,然后微微眯起。“这位是”
“彼得帕克。”彼得主动开口,“蜘蛛侠。”
“蜘蛛侠。”列兵天使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著一丝好奇,但没有追问。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停在走廊里......祖国人刚从前门走回来,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披风垂在身后,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警惕和不適的复杂表情。
士兵男孩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是我的儿子。约翰。”
祖国人没有走进房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表情冷淡。士兵男孩也没有叫他进来,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列兵天使。
“莉兹,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粗糲,但比平时轻了几分,“初代五號化合物的原始配方,或者残留样本。你是最后几个我知道可能还活著的人之一。你知道初代五號化合物的消息吗”
列兵天使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蓝眼睛从士兵男孩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那块浅灰色的编织地毯上,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在她沉默的间隙里轻微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射到淡蓝色的墙纸上,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道。”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厚度,“我这些年一直在照顾这些孤儿院的孩子。红河、圣玛丽、圣约瑟夫、圣文森特......从六十年代开始,我把所有不需要打仗的时间都花在这些地方。六十三年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当一个护士。看著那些被遗弃的超能力孩子们慢慢长大。给他们包伤口,量体温,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士兵男孩,眼神里多了一丝士兵男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疲惫。一种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被无尽的生命拖到极致的疲惫。
“我不知道初代五號化合物的消息。”她重复了一遍,“我也不想知道。v1是诅咒。它让我们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失去得太多。我不需要更多的v1,我需要的是能让我有一天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士兵男孩沉默地听著,没有说话。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祖国人的军靴踩断了一根鬆动的木地板。他站在走廊门口,身体微微前倾,眼眶里那颗蓝色的眼珠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亮了起来。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和这间温暖的房间格格不入,“你活了这么多年,和我父亲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打了同一场仗,注射了同一种化合物。你说你不知道”
列兵天使转向祖国人,表情平静如水。她的心跳没有加速,瞳孔没有缩放,皮质醇水平没有升高。面对祖国人那双已经开始隱隱发红的眼睛,她的反应如同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年轻人。”她说,“我確实不知道。”
祖国人的眼眶里闪过一道红色的暗光。那道光只持续了零点三秒,从虹膜深处骤然亮起,沿著瞳孔边缘扩散,將他的整双眼睛染成了熔岩的顏色。然后......两道红色的光束从他眼眶中喷射而出,带著尖啸撕裂空气,直直地打入列兵天使的胸口。
灼烧的焦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列兵天使的身体被热视线击穿......光束从胸腔正中心射入,从后背穿出,在她身后的墙纸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身后墙壁上冒烟的焦痕。窟窿的边缘还在燃烧,皮肤和肌肉被烧成了焦黑色,肋骨末端暴露在外。
然后,她开始癒合。
焦黑的组织在零点几秒內变成灰色,然后变成粉色,然后新生出白色的皮肤。肋骨的断面延伸出新的骨骼基质,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重新编织成形,血管像春天的藤蔓一样攀附在肌肉上,最后是皮肤......新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生长,平滑而乾净,没有留下一丝疤痕。连她的连衣裙都在癒合......因为那件裙子根本就不是布料,而是一种由她自身细胞分化成的擬態组织,和她的身体一样拥有自愈能力。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列兵天使站在那里,胸口的窟窿完全消失了。白色连衣裙完好无损,皮肤光滑白皙,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流......所有的血液都在血管断裂的瞬间被自动回收到了循环系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