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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西柳巷里藏着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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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柳巷不远。

可我走到巷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走了半辈子。

一夜没睡,先是铁作坊,后是慈恩寺,再是城南旧仓,接着车马行、钱府后巷。

现在又到西柳巷。

我爹当年教我习武时说过,人到极限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疼,是困。

现在我信了。

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若有人此刻递给我一张床,再递给我一把刀,说睡醒再杀皇帝,我可能会很感激他。

阿六跟在我身后,脸色发青,怀里还抱着从车马行带出来的账册。

他小声道:“公子,小的觉得咱们不像查案。”

“那像什么?”

“像被案子牵着遛。”

燕小乙在旁边点头。

“这话准确。”

我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很好。

我身边一个仆从,一个护卫,已经开始联手说实话了。

西柳巷是条老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低矮民宅,墙根长着青苔。因为巷尾有几棵老柳树,所以叫西柳巷。

天刚亮,巷里已经有炊烟。

有人倒泔水,有人支早点摊,还有个老汉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含着柳枝,一边刷一边看我们。

那个卖豆腐脑的小贩已经不见了。

阿六探头看了看。

“公子,小贩没了。”

“嗯。”

“那线索会不会也没了?”

“不会。”

“为何?”

我指了指巷口一只破碗。

破碗摆在墙根,里面还剩半碗豆腐脑。

豆腐脑已经凉了。

碗边沾着一点红。

不是辣油。

血。

阿六脸色一变。

“这人送完话,还留碗?”

“他不是留碗。”

我蹲下,把碗轻轻翻过来。

碗底有一道新划痕。

字歪歪扭扭,像用钉子仓促划出来的。

只有一个字。

井。

阿六立刻往巷里看。

“找井?”

燕小乙靠着墙,半睁着眼道:“太明显。”

我点头。

确实太明显。

有人告诉我们刘老七在西柳巷,又在巷口留一个“井”字。

这不像藏人。

更像引人。

阿六咽了咽口水。

“那咱们不去井边?”

“去。”

他愣住。

“公子不是说太明显?”

“明显也得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陷阱和线索,有时候是同一个东西。”

西柳巷里有一口老井。

井边围了几块青石,旁边堆着木桶。清晨已经有几个妇人来打水,看见我们几个陌生人,纷纷停下动作。

我没直接靠近井。

先看地。

井边青石湿滑,有许多脚印。大多是布鞋、草鞋,只有一串脚印很深,压在湿泥里,鞋底边缘规整。

官靴。

又是官靴。

我心里已经不想骂了。

这京城里的官靴,快比狗爪子还多。

井沿上有一点血。

很少,像手指不小心蹭过。

但井里没有人。

阿六往井里探头看了一眼,吓得立刻缩回来。

“公子,井里黑。”

“废话。”

“没看见人。”

“人不在井里。”

燕小乙忽然走到井旁,伸手摸了摸井绳。

“绳子是干的。”

我看向他。

他道:“若有人刚被从井里吊上吊下,井绳不会这么干。”

我点头。

所以“井”不是指井里。

我绕着井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井旁一条小水沟上。

水沟很窄,顺着巷壁往后流。

水里浮着一点浅红。

血被水冲淡了。

我顺着水沟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废醋坊前。

门板歪斜,门缝里有酸腐味。

西柳巷早年有几家酿醋的小作坊,后来生意败了,大多改成住户。眼前这间却像荒了很久,门口堆着破坛子,坛口长着草。

阿六捂住鼻子。

“公子,这地方能藏人?”

“能。”

“为什么?”

“味道重,血味不显。”

阿六脸色更难看了。

“那能不能不进去?”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叹气。

“我先进。”

他嘴上嫌麻烦,动作却很快。

门板被他轻轻推开,里面光线很暗,酸味混着霉味扑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地上有几个破醋坛,墙边堆着草席。

燕小乙进门后停了一下。

“有人。”

我心里一紧,立刻跟进去。

草席后头,躺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脸色灰白,嘴被破布堵住,手脚被草绳绑着,胸口起伏很弱。

他右肩有伤,腿上也有血,衣裳被泥和火灰蹭得看不出颜色。

孙瘸子若在这里,大概一眼能认出他。

可我也几乎能确定。

这就是刘老七。

阿六跑过去,刚要给他松绑,我一把拉住。

“先看绳。”

阿六一愣。

燕小乙已经蹲下去看了。

“没有机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我看见的没有。”

这话说得很有余地。

我喜欢有余地的话。

因为太满的话通常容易死人。

我用短刃割开刘老七手脚上的草绳,取出他嘴里的破布。

刘老七猛地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阿六忙扶住他。

“刘老七?”

刘老七眼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水……”

阿六立刻摸水囊。

我拦了一下,只让他喂了一小口。

重伤的人不能乱灌水,这是我在西南见过太多死人之后学会的。

刘老七缓了一会儿,眼神终于聚焦到我脸上。

“你……就是喊救火的官?”

我点头。

“都察院沈安。”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疼得笑不出来。

“喊得真大。”

我道:“命大靠嗓门。”

阿六在旁边认真点头。

“我家公子昨夜确实靠喊活下来的。”

我没理他,问刘老七:“谁把你藏在这里?”

刘老七摇头。

“不知道……卖豆腐脑的。”

“他救你?”

“算是。”刘老七喘了口气,“他们以为我快死了,扔到西柳巷后头,想等天亮前再处理。卖豆腐脑的路过,认得我,给我挪了地方。”

“他人呢?”

“跑了。”刘老七艰难道,“他说他命便宜,但不想白送。”

这倒像个正常人。

不像我身边这几个,命也不贵,却天天跟着我往贵人刀口上撞。

我问:“昨夜旧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老七眼睛里露出恐惧。

“我们三辆车去旧仓,说是搬废料。到了才知道,不是废料,是箱子。”

“几个箱子?”

“六个。”

“箱子里是什么?”

“账册,纸包,还有几个铁件。”刘老七喘得厉害,“我看见一个箱角破了,里头露出红签。”

“红签上写什么?”

刘老七嘴唇抖了抖。

“永宁料石。”

我心里一紧。

“还有呢?”

“内库料房。”

阿六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燕小乙也难得睁开了眼。

刘老七继续道:“还有……钱批。”

这三个字出来,废醋坊里静得能听见屋顶滴水。

终于连上了。

永宁料石。

内库料房。

钱批。

这不是一块残纸上的猜测。

这是活人亲眼看见的箱签。

我问:“谁让你们搬的?”

“穿官靴的人。”刘老七闭了闭眼,“还有灰衣人。灰衣人不说话,只拿刀。穿官靴的人说,手脚干净些,清账之后,各有赏钱。”

我心头一跳。

“他说什么?”

刘老七艰难重复:

“清账。”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冷铁落进水里。

清账。

清的是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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