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西柳巷里藏着人(2/2)
清旧仓的账?
清永宁河道的账?
还是清掉所有知道账的人?
我继续问:“箱子搬去了哪里?”
“先到钱府后巷。”
“进钱府了?”
刘老七摇头。
“没进正门,也没进大院。后巷有扇小门,门后像是空宅。箱子从小门进去,没多久,又换了车。”
“换什么车?”
“青帷小车,两辆。车轮包过布,走路声轻。”
“往哪边去?”
“内城,广储门方向。”
广储门。
我心里慢慢沉下去。
广储门靠近宫城外库,是宫中内库、料房、库使往来最方便的一处门道。
若箱子真往那里去了,那钱府不是终点。
只是中转。
或者说,钱府后巷有一扇让外头东西悄悄进入内城的门。
刘老七忽然伸手,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大人,我没杀人。”
我低头看他。
“我知道。”
“旧仓看守不是我杀的。他看见他们烧纸,被灰衣人按住了。后来……后来就没声了。”
“你为何没死?”
刘老七嘴唇发抖。
“我藏了东西。他们问我藏哪儿。我不说。”
我立刻问:“什么东西?”
刘老七艰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鞋。
阿六连忙去脱他的鞋。
刚脱到一半,脸色一变。
“公子,他鞋底有夹层。”
我用短刃挑开鞋底。
里面藏着一小片红签纸角。
纸角很小,被汗浸软,又被血染了一半,但上面的字还在。
……宁料石
……库料房
钱批……
最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墨记。
像一个被圈起来的“清”字。
我盯着那个字,后背慢慢凉了。
有人在这些箱签上留了统一标记。
清。
清账。
这已经不像普通贪墨转运,更像有人专门负责清理这些旧账证据。
阿六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公子,这个清字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答。
因为我也不想太早知道答案。
越早知道,越容易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燕小乙一下子站直。
这一次,他没有打哈欠。
“有人来了。”
我把红签纸角塞进袖里,又示意阿六把刘老七扶起来。
刘老七伤得重,根本站不稳。
阿六急得脸都红了。
“公子,带不走啊。”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沈大人,别来无恙。”
钱府那个青衣管事。
他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我看了燕小乙一眼。
燕小乙低声道:“外头六个人,墙上两个。”
“能打吗?”
“能。”
我刚松一点气,他又补了一句:“但刘老七会死。”
我沉默了。
对方不是一定要杀我。
他们只要杀刘老七。
活人证一死,剩下纸角再多,都能被说成伪造。
青衣管事在门外道:“沈大人,我家老爷听闻西柳巷藏有盗车贼,特命小人带人来拿。”
我冷笑。
“钱府拿贼,拿到西柳巷废醋坊?”
“钱府昨夜丢了车板,也丢了些旧物。此人牵涉钱府私物,自然该由钱府带回问话。”
“你家老爷管得真宽。”
“沈大人也管得不窄。”
我看了一眼刘老七。
他眼神里全是恐惧,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我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他。
是烦这京城里每一条人命,都要先算算属于哪个衙门,哪个大人,哪个府邸。
人还没死透,已经有人抢着把尸体归账。
我扶着刘老七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阿六吓了一跳。
“公子?”
我低声道:“扶稳。”
门打开。
清晨的光照进来。
青衣管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护院,巷墙上果然有人影一闪。
他看见刘老七还活着,脸色微微一变。
很轻。
但足够。
我站在门槛上,朗声道:
“都察院查城南旧仓命案,已寻得重要人证刘老七。”
这句话声音不小。
西柳巷本就住人,清晨又是出门时候。几扇门后立刻探出脑袋,卖早点的、挑水的、洗衣的,全都看了过来。
青衣管事脸色一沉。
“沈大人,此人是盗车贼。”
我转头问刘老七:“你盗车了吗?”
刘老七喘着气,摇头。
“没有。”
我看回青衣管事。
“他说没有。”
青衣管事冷笑:“一个车夫的话,也能作数?”
“能不能作数,不归钱府说。”
“那归谁说?”
“归都察院,归刑部,归陛下说。”
我故意把“陛下”两个字咬得清楚。
青衣管事的脸色果然变了。
皇帝那句“朕只信你”,在我身上像一件又重又烫的衣服。
穿着难受。
但偶尔能挡刀。
我继续道:“钱府若要拿人,可以递状子。现在谁敢碰刘老七一下,我就当谁杀人灭口。”
周围百姓一阵低声议论。
青衣管事身后几个护院迟疑了。
当街抢人,和暗巷灭口不同。
尤其我已经喊出都察院和人证。
这时候动手,就不是拿贼,是抢证。
青衣管事盯着我。
“沈大人,你可知自己在得罪谁?”
我笑了笑。
“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一时记不全。”
阿六小声道:“公子,别记了,怪吓人的。”
青衣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
名帖很精致,边角压着暗纹。
他把名帖递过来。
“我家老爷说,沈大人查了一夜,辛苦了。午时若有空,请过府喝茶。”
我接过名帖。
上面两个字很规整。
钱荣。
这是钱荣第一次正式把名字递到我手里。
不是账上的“钱批”。
不是传闻里的钱侍郎。
而是一张三品大员的名帖。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周主事在工部给我倒的茶。
钱府也请我喝茶。
京城这些人真客气。
客气得像每一杯茶里都能泡出一条人命。
我收下名帖。
“替我谢过钱侍郎。”
青衣管事冷冷道:“沈大人去吗?”
“去。”
阿六差点跳起来。
“公子!”
我没理他。
我看着青衣管事,笑道:
“钱侍郎请茶,我一个七品御史,怎敢不去?”
青衣管事盯着我片刻,转身离开。
护院也跟着退走。
墙上的人影消失得很快。
等他们走远,阿六才急得压低声音。
“公子,您真去钱府?”
“去。”
“那不是鸿门宴吗?”
我看着手里的名帖。
“所以要先吃点东西。”
阿六愣住。
“啊?”
我把名帖收进袖里,扶住快要昏过去的刘老七。
“先把人送到都察院。”
燕小乙看我一眼。
“钱府午时。”
“嗯。”
“现在已经卯时过半了。”
“来得及。”
“你不睡?”
我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睡什么。”
“怕睡死?”
“不。”
我摸了摸袖里的红签纸角。
“怕醒来以后,刘老七又死了。”
远处鸡鸣响起。
天终于亮了。
可我知道,真正难熬的不是昨夜。
是午时那杯钱府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