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查钱府,先找车(1/2)
差役说出“钱府”两个字时,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胖掌柜跪在地上,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两个车夫缩在角落,像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草料堆里。
阿六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才小声道:“公子,咱们是不是……查到大的了?”
我看着桌上被夜风吹开的账册。
账册上“戌时,送炭,东市”几个字歪歪扭扭,墨色比旁边深,像一张刚补好的假脸。
我没有立刻说话。
钱府。
钱侍郎府。
工部侍郎钱荣。
这两个字太重,也太巧。
火场尸体不是刘老七,刘老七失踪。车板上却偏偏留下“钱府”两个血字。
像有人临死前留下的线索。
也像有人提前摆好的钩子。
阿六忍不住道:“公子,要不要立刻去钱府?”
我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缩脖子。
“小的只是问问。”
燕小乙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现在去钱府,挺好。”
我问:“哪里好?”
“死得快。”
阿六连忙点头:“那还是不好。”
我拿起那锭带工部戳印的银子,又看了看车马行账册。
“钱府要查,但不是现在。”
阿六松了一口气。
“公子英明。”
我道:“先找丁车。”
阿六那口气又吊了回去。
“车也危险?”
“人会说谎,车不会。”我把银子放回布袋,“找到丁车,才知道‘钱府’到底是刘老七留下的,还是别人写给我看的。”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你倒没被这两个字冲昏头。”
我笑了笑。
“我官小,头轻,冲不远。”
这话不是自嘲。
是实话。
我只是七品监察御史。
今晚能在旧仓火场前喊得比谁都大,是因为火场有百姓,有赵观澜,有工部的人来得太快这个破绽。
可钱府不一样。
钱荣是工部侍郎,正三品朝臣。
我若凭一块血字车板就夜闯钱府,明日朝堂上,不用钱荣开口,满朝御史都能先把我弹死。
越接近大鱼,越不能急。
急了,线断,人死,锅还在我头上。
我让都察院差役带走车马行账册、工部库银和两名车夫,又让胖掌柜画出丁车样式。
胖掌柜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车不像车,像一只四条腿的王八。
阿六看了半天,认真道:“掌柜的,你们车马行靠这个认车,真不容易。”
胖掌柜快哭了。
最后还是孙瘸子补充清楚。
“丁车左边车辕裂过,用铁皮箍了一圈。后车板缺一角,老七舍不得换,就拿榆木板补了。那马是黄鬃马,右后蹄有点外撇,走路会偏。”
我看向他。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孙瘸子苦笑。
“都是一个行里吃饭的。谁的车爱坏,谁的马爱尥蹶子,谁夜里赶车爱打盹,大家都知道。”
小人物的账,不在纸上。
在日子里。
我点头。
“带路。”
孙瘸子一愣,脸色瞬间白了。
“大人,小的带路?”
“你认得丁车车辙。”
他腿更软。
“小的怕。”
“怕也得去。”
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六在旁边很有经验地安慰:“别怕,跟着我家公子做事,死不了。”
孙瘸子刚松口气,阿六又补了一句:“但容易吓个半死。”
我懒得理他。
出了车马行,天边已经隐隐发青。
折腾一夜,鸡都快醒了,我还没睡。
阿六抱着账册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全是泪。
燕小乙更离谱,他边走边眯眼,竟像真的能在路上睡着。
我问他:“你这么困,怎么打架?”
他眼皮都没抬。
“打架不用睁太大眼。”
“为什么?”
“看清了容易嫌麻烦。”
我忽然很想知道皇帝到底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
顺风车马行往内城方向有两条路。
一条大路,平整,能过巡夜兵。
一条小路,绕旧漕道,路泥重,但能避人眼。
孙瘸子带我们走的是小路。
“丁车肯定走这里。”他说,“黄鬃马右后蹄外撇,走硬石路容易打滑,老七夜里赶重车,一般不走大路。”
路上泥痕杂乱。
车辙不少。
南城夜车多,想从一堆辙印里找出丁车,不比从工部账册里找真话容易多少。
可孙瘸子确实有本事。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指着一道浅浅的偏辙。
“这就是丁车。”
阿六探头看。
“你怎么知道?”
“左轮压得深,右轮拖得歪。丁车左边车辕加过铁,车身重心偏一点。还有这马蹄印,右后蹄外撇。”
我跟着蹲下。
他没有胡说。
泥里确实有一道偏辙,旁边马蹄印也歪得很有特点。
阿六一脸佩服。
“原来赶车也有这么多门道。”
孙瘸子苦笑。
“混饭吃,哪行没门道?”
这话我爱听。
查账也是一样。
外人看账本,只看数字。
会看的人,看的是数字背后谁吃了饭,谁赶了车,谁半夜没回家。
我们顺着车辙往北。
一路上,车辙时断时续,显然有人试图扫过。但夜里清得急,扫掉了明显的,留下了角落里的。
有一处桥洞下,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孙瘸子停住。
“这里换过人。”
我问:“怎么看出来?”
“丁车在这里停过,马蹄印乱,车辙往边上偏了一下。老七赶车不会这样,他爱惜车,停车会停正。”
阿六小声道:“刘老七还挺讲究。”
孙瘸子看着地面,声音发涩。
“他靠这车吃饭。”
我看向桥洞边。
那里有一点干了的血。
不多,被泥盖住一半。
我用短刃挑开泥,里面有一小块灰布纤维。
灰衣人。
刘老七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被按下,换成灰衣人赶车。
可旧仓火场里死的是旧仓看守。
那刘老七去哪了?
被杀了?
还是因为还有用,被带走了?
我们继续往北。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开始有卖早食的人出摊。
越靠近内城,路面越干净,车辙也越难找。
孙瘸子急得满头汗。
“大人,再往前就不好认了。”
燕小乙忽然抬手一指。
“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处墙根下,有一摊马粪。
阿六脸色古怪。
“燕兄,你连这个也看?”
燕小乙道:“黄鬃马吃了劣草,粪里有没嚼碎的草节。车马行里那匹就是。”
孙瘸子立刻凑过去看,连连点头。
“对,是它。”
阿六退后半步。
“你们这本事,小的真学不来。”
我也不是很想学。
但查案有时候就是这样。
能让人活下来的线索,不一定体面。
我们顺着马粪和偶尔残留的车辙,最后停在一条后巷外。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
墙内是大户人家后宅,墙外是送菜、送炭、倒夜香走的小路。
孙瘸子脸色变了。
“就是这里。”
我看着巷口。
远处挂着一块低调的门牌。
钱府后巷。
阿六咽了咽口水。
“公子,真到钱府了。”
我没急着进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脚比脑子快。
巷口地面被扫过。
扫得很干净。
干净到不合常理。
普通后巷不可能这么干净,尤其是清晨前后,送菜倒灰的人刚走,地上总会有菜叶、脚印、灰渣。
这里却像刚被人拿新扫帚刷过。
我蹲下看墙根。
扫帚能扫路中间,却扫不干净墙根泥缝。
墙根果然有一点黑泥。
还有一小片榆木碎屑。
我让孙瘸子看。
他一眼就红了眼。
“这是丁车后板的补木。老七自己钉的,我认得。”
丁车来过。
而且在这里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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