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年味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1/2)
除夕夜。
晚上八点整,央视春晚的片头音乐响起来。
全国人民在同一时刻放下了手中的瓜子、花生、饺子、酒杯,把目光投向了电视机。
京城,胡同深处。
京城,胡同深处,老宋家的客厅。
老宋家的电视机是年前刚换的,21寸的“牡丹”牌彩电,花了1800块,托了在百货大楼上班的亲戚才弄到的。
宋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了中央一套。
他老婆刘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猪肉白菜的,搁了点虾皮,这样才鲜。
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墩,说:“别按了,春晚开始了!”
宋建国说:“我知道,我看时间还早。”
刘桂兰说:“早什么早,赵忠祥都出来了。”
宋建国只好把遥控器放下。
他们儿子宋小波今年17岁,高三,明年高考。
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认真的很。
刘桂兰说:“大过年的写什么作业?明天再写。”
宋小波说:“老师说了,寒假作业开学要交。”
刘桂兰说:“那也不差这一晚上。”
宋小波把笔一扔,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嘟囔着:“赵本山啥时候出来?”
宋建国说:“还早呢,先看歌舞。”
宋小波说:“歌舞有啥好看的。”
刘桂兰说:“你爸就爱看歌舞。”
宋建国说:“我什么时候爱看歌舞了?”
刘桂兰说:“你不爱看歌舞,你爱看什么?”
宋建国说:“我爱看小品。”
刘桂兰笑了:“你连小品和相声都分不清。”
宋建国不说话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电视里,赵忠祥正报着幕,第一个节目是海军海娃艺术团的舞蹈《挂红灯》。
一群小孩穿着红棉袄,提着红灯笼,蹦蹦跳跳的。
宋小波看了一眼,说:“幼稚。”
刘桂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宋小波说:“我小时候比他们好看。”
宋建国说:“你小时候一上舞台就哭,还好看。”
宋小波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又按了一下,换到了别的台。
宋建国一把抢过来,说:“看春晚!”
宋小波说:“年年看春晚,有什么好看的?”
宋建国说:“传统!”
宋小波说:“传统也得创新。”
刘桂兰在旁边听着,忽然放下筷子,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宋建国看她一眼:“什么事?”
刘桂兰看了看宋小波,又看了看宋建国,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让小波去英国留学。”
宋建国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夹着的那颗花生米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刘桂兰说:“去英国留学,我打听过了,那边教育好,小波成绩也好,去了肯定有出息。”
宋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筷子弹起来,差点掉到地上。
“去英国?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胡同里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刘桂兰说:“我知道,一年要十几万。”
宋建国说:“十几万?你上哪弄十几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
刘桂兰说:“可以借,可以贷款。我听说有人家孩子去了,回来在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好几千。”
宋建国说:“那是人家!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借了拿什么还?”
刘桂兰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想让小波有个好前途。咱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不能让孩子也这样。”
宋建国说:“好前途?去英国就好前途了?在京城就不好了?我当年连高中都没上,不也活得好好的?”
刘桂兰说:“你那是什么年代?现在不一样了!”
宋建国说:“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过日子?”
两个人越说越僵,声音越来越大。
宋小波在旁边坐着,不敢说话,眼睛盯着电视,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知道他妈是为他好,也知道他爸是为这个家好。
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帮谁。
电视里,那群小孩还在跳灯笼舞,红彤彤的灯笼转来转去,转得他眼花缭乱。
他忽然站起来,说:“爸,妈,你们别吵了。我不去英国,就在京城考大学。”
刘桂兰说:“不行,你成绩这么好,不去可惜了。”
宋建国说:“有什么可惜的?京城的好大学多了,清华北大不比英国差。”
刘桂兰说:“清华北大你考得上吗?”
宋建国说:“考不上就考别的,京城那么多大学。”
刘桂兰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了。
她也是听邻居们说的,国外好。
趁着过年喜庆日子,说出来。
刘桂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宋小波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说:“妈,你别哭了。我好好学,考上清华,行不行?”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真能考上?”
宋小波说:“能。”
刘桂兰说:“那说定了。”
宋小波说:“说定了。”
宋建国在旁边哼了一声,说:“考不上怎么办?”
宋小波说:“考不上我就去英国。”
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德性。”
刘桂兰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宋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哭了,看春晚。”
三个人又坐回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
那群小孩已经跳完了,换成了几个大人在唱歌。
宋建国说:“这歌不好听。”
刘桂兰说:“你懂什么?这是民歌。”
宋建国说:“民歌也不好听。”
宋小波说:“爸,你就忍忍吧,赵本山还没出来呢。”
宋建国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心里想着:“国内也挺好的,这几年国内发展很快,尤其是深圳那边,而且他也没钱供养儿子去英国。”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年味儿越来越浓。
宋建国心里却很难受。
……
广州,西关,老陈家的客厅。
老陈今年五十多岁,在西关开了个服装档口,做了十几年生意,攒了点家底。
年前他花了整整一万五千块,托了在番禺的亲戚才弄到一台29寸的松下彩电,大得像个电影屏幕,往客厅一摆,整条街的邻居都来瞧过。
老陈逢人就说:“日本原装进口的,松下画王,比隔壁老李那台东芝还大两寸。”
这话他说了不下二十遍,说得人家耳朵都起茧子了。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牙,桌上摆着烧鹅、白切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老火靓汤。
是西洋菜煲猪骨,是他老婆的拿手菜。
烧鹅是上午从“陈添记”买的,皮脆肉嫩,咬一口油滋滋地往外冒。
老陈吃得满嘴油光,心满意足。
他老婆在厨房里喊:“老陈,汤还没上呢!”
老陈头也不回:“别上了,看春晚呢!”
他老婆端着汤出来,白了他一眼:“年年看春晚,有什么好看的?去年你就骂了一晚上。”
老陈说:“今年不一样,有林寒江。”
他老婆说:“林寒江是谁?”
老陈说:“唱《大中国》那个,你听过没有?”
他老婆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长得挺好看的?”
老陈哼了一声:“你就知道看脸。人家那是实力,实力懂不懂?”
他老婆笑了,把汤放在桌上,也坐到沙发上,端起碗给老陈盛了一碗,递过去:“喝汤,堵住你的嘴。”
儿子陈小东在广州美院读大二,学的是油画。
放假回来这些天,不是关在房间里画画,就是出去跟同学聚会,很少跟老陈聊天。
老陈心里不痛快,但嘴上没说。
此刻陈小东正蹲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新电视调来调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爸,这电视颜色不对,偏红。你看这人脸,红得像关公。”
老陈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偏红就偏红,又不是看三级片,要那么准干什么?”
陈小东无语了,脸一下子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被电视映的。
“爸,你能不能正经点?这是色彩还原的问题。”
老陈说:“什么色彩还原?我看就挺好。你学画画的,眼睛太刁。”
陈小东不说话了,又调了半天,总算把色温降下来一些,但心里还是不满意。
老陈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跟他越来越生分了。
以前小东小时候,也蹲在电视机前调频道,调的是动画片,调完了就扑到他怀里喊“爸爸最好了”。
现在呢?
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老陈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
女儿陈小燕从房间出来,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领口开得有点低。
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左照右照,还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描了描。
老陈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穿这么漂亮给谁看?大过年的,在家穿这么少,像什么样子?”
陈小燕头也不回:“我自己看。好看就是好看,跟给谁看没关系。”
老陈说:“你把那口红擦了,红得像喝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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