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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年味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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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燕转过身,双手叉腰:“爸,你懂什么?这叫时尚。今年就流行这个色。”

老陈说:“时尚?时尚就是露大腿?”

陈小燕气得跺脚:“我哪里露大腿了?裙子到膝盖好不好!”

老陈说:“膝盖也是腿。”

陈小燕不想跟他吵了,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老陈的老婆在旁边瞪他:“你就少说两句吧,孩子大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老陈说:“大了怎么了?大了也是我女儿。”老

婆说:“你女儿迟早要嫁人,你管得了她穿什么?”

老陈不说话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陈小东调完了电视,站起来,看了老陈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爸,我过了年不回去了。”

老陈愣了一下:“不回去?你学校不上了?”

陈小东说:“上,但我跟几个同学打算在外面租房子,不住宿舍了。宿舍太吵,画不了画。”

老陈放下汤碗,盯着他:“租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陈小东说:“一人摊两百。”

老陈说:“两百?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

陈小东说:“所以我跟你商量,能不能多给点?”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画画,在家里不能画?非得在外面租房子?”

陈小东说:“家里地方小,而且……”

他看了老陈一眼,没说下去。

老陈替他说了:“而且不想跟我们住,嫌我们烦。”

陈小东没否认。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行,你租吧。钱的事,我再想想。”

陈小东点了点头,转身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老陈和他老婆,还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歌舞声。

一群小孩在跳灯笼舞,红彤彤的灯笼转来转去,转得老陈眼晕。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孩子长大了,不由爹了。”

老婆说:“你才知道?”

老陈没接话。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年味儿越来越浓,但老陈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

上海,弄堂深处,老朱家的客厅。

老朱是这条弄堂里的老住户,住了四十多年。

石库门的房子看着体面,里头却窄得转不开身。

一家三代挤在三十来平的一间半里,客厅、饭厅、卧室三合一,饭桌收起来是牌桌,牌桌铺上被褥就是床。

电视机是那台14寸的“金星”黑白机,还是八五年买的,图像总带雪花点,得时不时拍两下。

老朱舍不得换,说能看就行。

老伴坐在藤椅上,手里的毛衣织了拆、拆了织,也没见织出个完整样子。

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儿媳妇在洗碗,碗碟碰得叮当响,水龙头开得老大,哗哗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老朱喊了一声:“小点声!”

水声停了,儿媳妇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不轻不重:“洗完了。”

擦着手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床边坐下,拿起一本杂志翻。

老朱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儿媳妇心里不痛快。

儿子厂里效益不好,年前裁了一批人,虽然没轮到他,但工资拖了两个月了。

过年发的年货,别人家是带鱼、干货,他们家是两袋大米、一桶油。

儿媳妇抱怨过,又有什么用呢。

孙子朱小毛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屁股坐不住,扭来扭去的,铅笔在本子上戳戳点点。

老伴说:“大过年的写什么作业?明天再写。”

朱小毛说:“老师说春节后要考试,考完分班。”

老伴不懂分班的事,但听孙子语气急,就不催了。

老朱也没催。

他当年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进了厂当了一辈子工人,现在退了休,退休金刚够吃饭。

儿子也是工人,日子紧巴巴的。

他指着孙子考出去,别像他一样。

老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是龙井,去年春天买的,味道早淡了。

他没舍得买新的。

满足?

谈不上。

不满足?

又能怎样。

他把茶杯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

沈阳,铁西区,老赵家的客厅。

老赵今年四十八,在沈阳鼓风机厂干了二十三年,去年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名单就有他的名字。

拿到通知那天,他没跟家里人说,一个人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两个小时,抽了半包“大生产”。

回家后老伴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厂里放长假。

老伴信了,他也没再提。

年后他托人找了份临时工,在铁西百货门口发传单,一天10块钱,站一天,腿肿。

他不怕腿肿,他怕的是闲下来。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乱。

老伴在纺织厂上班,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三百出头,还经常拖欠。

家里日子紧巴巴的,过年买的猪肉都是趁下午收摊前便宜的时候去的。

儿子赵铁柱在沈阳工业大学读大三,学的机械制造,明年就毕业了。

老赵指着他毕业分配个好工作,别像自己一样。

赵铁柱放假回来,一进门就把棉袄脱了,露出里面一件新买的毛衣,深蓝色的,圆领,看着不便宜。

老赵正在沙发上剥花生,抬眼看了那件毛衣一眼,又低头剥花生了。

“你哪来的钱?”

他问,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

赵铁柱说:“勤工俭学挣的。帮老师做课题,一个月给120块。”

老赵不信,但没再问。

120块?

他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120块,一件毛衣少说也得五六十块,那也得攒好几个月。

他没戳穿,孩子大了,有些事不想说就不说。

老伴从厨房端出一盆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酸菜的酸味混着肉香,满屋子都是。

粉条是宽粉,炖得透亮,酸菜切得细,五花肉片薄薄的,油汪汪的。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说:“妈,今年不做饺子?”

老伴说:“做了,在锅里,一会儿下。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

赵铁柱笑了,说:“那我得多吃两盘。”

老赵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心里想着的是明年儿子毕业,能不能分到好单位。

现在厂子一个接一个地倒,分到哪儿都不稳当。

他想让儿子考研,多读几年书,等形势好了再出来。

但这话他还没说出口,怕儿子嫌他唠叨。

电视里正放着歌舞,一群小孩跳完了灯笼舞,又上来几个大人唱民歌。

老赵看不进去,手里攥着遥控器,想换台又不敢换。

他知道老伴和儿子都爱看春晚。

“今年春晚有没有赵本山?”

他问,明知故问,就是想找话说。

赵铁柱说:“有,好像在后半段。去年他演的那个《我想有个家》挺逗的,今年不知道演什么。”

老赵说:“我就爱看他,他那小磕儿唠的,句句在理。”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少贫两句,菜都凉了。”

她给老赵夹了一筷子酸菜,又给赵铁柱夹了一筷子。

老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散装的“老龙口”,辣嗓子,但便宜。

他放下杯子,看着电视里那几个唱歌的,忽然叹了口气。

赵铁柱问他咋了,他摇摇头说没啥,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赵铁柱看着老赵,欲言又止。

他其实知道老赵下岗的事,他妈私下跟他说过。

赵铁柱知道老赵在铁西百货门口发传单,一天10块钱,站一天,腿肿。

他想跟老赵说“爸,你别干了,等我毕业我养你”,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老赵不会听。

老赵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可怜他。

电视里,一个歌手唱完了,掌声稀稀拉拉的。

老赵说:“这唱的什么玩意儿,不如看赵本山。”

老伴说:“你耐心点,还没到呢。”

老赵又喝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铁西区的夜空被烟火照得一亮一亮的。

老赵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进厂那会儿,也是过年,厂里发年货,每人一条带鱼、一箱苹果、一桶豆油。

他骑着自行车驮回家,老伴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日子虽穷,但心里有底。

现在呢?

厂子倒了,人心散了,连过年都过得没滋没味的。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而此时电视机里传来了倪萍的声音。

倪萍笑盈盈地走到舞台中央。

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跟老朋友唠嗑,又像在念一首诗:

“观众朋友们,过年了。咱们中国人过年,讲究的是团团圆圆、红红火火。这团团圆圆,是一家人的团圆;这红红火火,是咱国家、咱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这些年,咱们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咱们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儿,都有一份自豪。接下来这首歌,唱的就是咱们心里这份劲儿,这份自豪。它唱的是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是长江黄河,是长城,是珠穆朗玛峰,是咱们所有中国人的家。让我们掌声有请——林寒江,带来一首《大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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