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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不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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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伯终于没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下去,砸在膝盖上,砸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他旁边那个戴老花镜的,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截。

陈老伯戴上眼镜,又摘下,镜片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继续听。

陈老伯当时在金门的时候,能听着对面的广播。

广播里放着大陆的歌,有时候是《义勇军进行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他听着听着就哭了,旁边的兵笑话他,说他想家了。

他说,谁不想家?

谁他娘的能不想家?

舞台侧面,李主任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回他没往台上走,是往那几个老兵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从舞台上移开,落在那些穿着旧军装的背影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中山装的男人还是没动,背着手,站在那里。

只要李主任不去打扰林寒江他们演出就行。

这就是上面给他的任务了。

此时,毛阿敏的声音柔柔的,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不猛,但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心里最软的地方。

“丝毫不畏惧,风浪再高胜似闲庭信步。

暖阳春白雪,人心再冷热血滋养枯木。

正义无反顾,革命再苦向死而生走去。

将始终不渝,天堑再深敢叫它变通途。”

她唱完,台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乐队指挥抬起手,弦乐、铜管、大鼓,所有的声音一起响起来。

像一条大河冲破了堤坝,浩浩荡荡地往前奔,奔过原野,奔过山岗,奔过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石碑。

四个人站成一排,同时举起话筒,声音合在一起。

“春光乍现,浮萍飘絮,看电闪,听雷鸣,荣遗世独立。”

“旭日祥云,化风作雨,润黄土,染布衣,耀五星红意。”

此时,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又一个。

又几个。

跟着大喊着副歌。

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从后排往前排,从两边往中间。

有人站着,有人想站又不能站。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起来,她的外公是江西人,来台湾的时候才二十岁。

外公爱喝酒,喝醉了就唱江西的采茶戏,唱得跑调,但唱得很响。

她小时候不懂,问他唱什么,他说唱家乡。

她说家乡在哪儿?

他说在江西,在赣江边上,在井冈山脚下。

她没去过,但她记得那些调子。

只是她爷爷说愧对那个红色摇篮,愧对家乡。

“生于垂暮,死于黎明,只愿能,再见到,那曙光莅临。”

“灯火通明,魂归故里,你看啊,这归途,已繁花似锦。”

最后一句唱完,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啪!啪!啪……”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

有人喊好,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劈了叉。

林寒江从侧幕条走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刚才那首歌把他掏空了。

感觉台下太多人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对。

真怕走不出台湾了。

林寒江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那姑娘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感觉。

他的走的很慢,没跟上其他人。

后台走廊里灯光昏黄,几个人站在那儿等他。

刘欢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摸一根。

看到林寒江过来,他把烟塞回口袋里,直起身。

毛阿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林寒江。

韦唯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唱完了。”林寒江说。

废话,刚唱完,谁都知道唱完了。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废话。

刘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寒江,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林寒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刘欢没躲他的目光,就让他看着。

“昨天晚上,我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我们觉得你没骨气,觉得你怕了,觉得你……”

“觉得你卖国求荣了。”韦唯在旁边接了一句。

毛阿敏拉了她一下,她没理,继续说:“我们就是这么想的,你换了歌,不唱《大中国》了,我们觉得你怂了。”

林寒江没说话。

韦唯看着他,声音有点硬,但眼眶红了:“今天中午苏晓把歌谱给我们,我才知道,你写了一晚上。”

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下来。

“那歌词,写得好,比《大中国》还好。”

毛阿敏在旁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林寒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刘欢从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摸出来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我唱了这么多年歌,头一回在台上唱得手心出汗。”

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词太重了,重得我差点接不住。”

林寒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确实很感动,他们能陪着他唱就不容易了。

这时候张雨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哒哒声响”。

到了跟前,张雨生站在那儿,看着林寒江,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估计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寒江没见过他这样。

张雨生一直都是笑嘻嘻的,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都快。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寒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唱,得罪了多少人?”

林寒江看着他,没接话。

确实得罪人。

但也确实也对的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张雨生无奈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林寒江早上还说不唱的,这会被他骗了。

好像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台上的,台下的,前排那些没站起来的,后台那些听了歌脸色变了的,你全得罪了。”

“我也得得罪人,我介绍你来的,你唱了这歌,我也跑不了。”

林寒江心里揪了一下。

他光顾着写歌、唱歌,忘了张雨生在台湾,忘了他是台湾人,忘了他以后还要在这边发唱片、上节目、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地上。

但想想还是说了。

“对不起,雨生哥,我……”

“没事,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预。”

张雨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很慢、很轻的笑,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热,但暖。

“那歌词,写得太好了,我听了眼眶热了不止一次。第一遍是听到‘岷山顶峰的皑皑白雪留下傲骨嶙嶙’,第二遍是听到‘你看啊,这归途,已繁花似锦’。”

“我们还是朋友?”林寒江说出来那句想说的。

张雨生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刚刚林寒江道歉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了。

这是政治问题,不是人品问题。

张雨生说先离开,他也得解决一些麻烦。

说不能送他们去酒店了。

林寒江理解,是他坑了张雨生。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搬道具,铁架子碰铁架子,叮叮当当的。

他们在等待着晚会结束。

林寒江唱的这首歌是改了编曲,也改变了节奏,改了点歌词。

唱的是吴垚滔的《国》。

李谷一打电话来,说上面支持他自己的选择,说不能跪下。

他挂了电话,坐了一夜,写了一夜。

其实就是想什么歌适合这个场合。

今天早上也给李谷一老师回了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谷一老师表示了支持,说这边的麻烦他们会解决。

林寒江听到的是“他们”,知道一定可以唱了。

那就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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