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跪!(1/2)
间奏响起来的时候,台下的掌声还没完全停。
古筝、大鼓、弦乐,一层一层叠上来,像远山的雾,从谷底慢慢升起,把整个广场都罩住了。
灯光暗了一些,只剩下几束暖黄色的光,打在舞台上,打在四个人身上。
舞台两侧的大音箱嗡嗡地响着,把间奏的每一个音符都送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前排,坐着几个穿着军装的老人。
军装是老式的,草绿色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颗不落。
有些勋章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磨圆了,但还别在那里,像长在衣服上的。
他们坐得很直,背脊像铁板一样,从开场到现在就没弯过。
前排的人都在鼓掌,他们没动。
旁边的人在议论,他们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像几尊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石像,棱角还在,但已经不再锋利。
坐在最边上的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雪一样的白,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他姓周,山东诸城人,今年72了。
1949年他29岁,跟着部队上了船,以为去几天就回来,走的时候他妈追到码头,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儿啊,早点回来”。
他上了船,船开了,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越来越小,看着他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下。
这一走,就是43年。
他妈等了他10年,等到眼睛瞎了,等到头发白了,等到1959年冬天,没等到他回来,就走了。
他是在1987年开放探亲后才知道的。
1980年黄祖模执导的爱情电影《庐山恋》。
《庐山恋》不仅仅是一部爱情风光片,它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以浪漫和艺术的方式,成为了大陆对台情感与政策的“柔性宣言”和“时代缩影”。
而真正破冰的是另外一部电影。
1987年仲夏的台北,闷热的空气让总统府的窗帘紧闭。
蒋经国端起杯中微凉的龙井,目光却落在秘书刚递来的黑色录像带上。
贴签清晰写着四个字——《血战台儿庄》。
他沉吟片刻,把茶杯重重放下。
“放吧,我得看看他们这次怎么讲我们的抗战。”
一句话,将一部大陆拍摄的抗战影片引进总统府,也将悄然翻开了两岸关系的新篇章。
同年十一月,台北方面宣布开放老兵返乡探亲。
消息传到金门、马祖,许多老军官握着报纸,神情复杂。
37年,足够让青丝染霜。
大陆这边,新华社在第一时间刊发简讯。
“欢迎台湾同胞回家”。
两岸隔绝以来首次大规模“探亲潮”就此启动。
之所以能够破冰,映照出一个事实。
在民族记忆这个议题上,任何政权都难以无视同胞共同的情感。
台儿庄之战虽然由国军发动主战,但同一时间,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也在华北、华中牵制日军。
1938年的中国,确实是国共并肩。
把这一幕搬上银幕,既纠正了某些单一的叙述,也让对岸看到,大陆对于抗战历史并非一己独占。
这,便触及了蒋经国心底最柔软的地带。
家国与父辈的荣光。
等他回去的时候,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人高。
他在坟前跪了一下午,把那两个煮鸡蛋的事说了几十遍,说一遍哭一遍,哭到后来没眼泪了,就跪着,跪到天黑。
【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我已经当了爸爸,也已经当了爷爷,但我已经三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我想着,等哪天我也动不了了,就回村里挨着那堆土躺下,没准那时候我再叫妈妈,她就能听见了。】
旁边那个稍年轻一些的,姓陈,四川绵阳人,今年58岁了。
他是1950年跟着部队从云南边境出去的,那时候才16岁,懵懵懂懂的,以为打仗很好玩。
走的那天,他爹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把炒花生,说“吃饱了不想家”。
他吃了一路,到了金门,花生吃完了,想家了,回不去了。
他在金门守了两年,调到台北,一待就是四十年。
他爹八二年走的,临终前跟家里人说:“叫幺娃回来,我想见他。”
他没赶上。
等他回去的时候,他爹已经埋在绵阳的山坡上了,坟头朝着东南方向,朝着他走的那条路。
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来,他说:“爹,我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间奏突然改变。
古筝的弦一颤,大鼓的槌一落,周老伯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眼泪不是慢慢流的,是涌出来的,像一口被封了四十多年的井,忽然被人凿开了,水哗地一下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像锈迹。
他想攥成拳头,试了一下,手指弯不拢,又松开了。
陈老伯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蒙了一层水雾。
他伸手去摸口袋,想掏手帕,摸了两下没摸着。
口袋是空的,手帕可能忘在酒店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蹭在皮肤上糙糙的。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周老伯开口,声音很轻,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哑哑的。
“这词……写的是咱走过的路。”
陈老伯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滚,像咽下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绵阳的山坡,想起他爹坟头的草,想起那袋吃了四十年的炒花生。
花生的味道他早忘了,但他爹站在村口的样子,他记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候,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就是昨天喊停的那个李主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手,看着台上,一动不动。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
李主任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的身子往舞台方向倾了一下,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肩膀微微耸起,脖子往前伸。
中山装的男人伸手拦住了他,动作不大,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钳,箍在那里,不松不紧,但李主任的身子僵住了。
李主任停住了,转头看他。
中山装的男人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台上,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听完。”
那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也很严肃。
李主任皱了皱眉,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他把话咽回去了,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继续站着。
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恨的牙痒痒。
不能阻止这几人唱这首歌了。
可恶!
台下,离那几个老兵不远的地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姓林,台南人,女的姓王,台北人。
林先生是做生意的,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专做两岸的生意。
九二共识谈下来之后,他第一个飞到厦门,跟大陆的厂家谈合作。
他去过京城,去过上海,去过广州,还去过一次山东。
他爷爷的老家。
爷爷是山东青岛人,1949年来的台湾,来的时候30岁,带着他奶奶和他爸。
他爷爷一辈子没回去过,85年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咱家在青岛,你记着,咱家在青岛。”
他去青岛的时候,按照爷爷说的地址找过去,老房子还在,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结满了枣,红彤彤的。
他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带了一包枣回台湾,放在爷爷的牌位前,说:“爷爷,咱家的枣,甜的。”
此时,台下坐着的有绿营和蓝营的官商。
绿营说不让唱,那还有蓝营。
随着间奏的变调,台上的刘欢开始唱了。
声音浑厚得像老钟在敲,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震得胸腔嗡嗡响。
“赤水河畔那声枪响,唤起中华血性。
延河城兴的抗日烽火指引人们前进。
岷山顶峰的皑皑白雪留下傲骨嶙嶙。
嘉兴南湖的小小红船扬起中国生命。”
周老伯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像风中的老树,枝干还立着,但叶子在抖。
陈老伯的眼泪已经从镜片后面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淌过那些皱纹,淌过那些岁月的痕迹。
韦唯接上来,她的声音比刘欢高,比刘欢亮。
也更加的振聋发聩。
“七十年前一声惊雷卷起五四风云。
震开天际的阴霾化作破晓前的光明。
三十年后天安门上震耳欲聋的呐喊。
开辟了红日初升的大道迎接新的天地。”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前排那些人,是后面坐着的普通观众,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掌声不大,像雨点打在荷叶上,噼噼啪啪的,但听得清清楚楚。
前排有人回头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节目单卷起来,在手心里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知道这场演出是个意外了吧。
他们有些人不能接受。
林寒江举起话筒,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抬头看,长征升空,战机翱翔,扶摇直上。
俯首察,蛟龙深潜,稻花飘香,垂云万丈。
放眼望,国泰民安,山河无恙,盛世辉煌。
万千含苞待放的花朵谱写新的篇章。”
林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青岛那个院子,想起那棵枣树,想起爷爷说的话:“咱家在青岛,你记着,咱家在青岛。”
他记着呢。
把那包枣带回台湾,放在爷爷的牌位前。
他爷爷要是知道,大陆现在有运载火箭,战机翱翔,有蛟龙深潜,有稻花飘香,有盛世辉煌,该多高兴。
他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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