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洗牌(上)(2/2)
他看了傅嘏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兀自跨过了门槛。
灵堂里的白幡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张郃的棺椁就停在正中央,灵位前摆着三牲祭品,香烛烧了一半,烟气在房梁
司马师上了三炷香,退到一侧,仙正要找位置坐下,一个穿灰色官袍的老者从对面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子元,这边坐。”
老者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沟壑分明。
是蒋济,散骑常侍、护军将军,掌管禁军和武官选举。
他旁边还坐着另一个老者,同样穿着素服,但坐姿端正,端正到白幡晃动了三四回他都没有换过姿势。
高柔,廷尉,掌管刑狱。
他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张郃的灵位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蒋济用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司马师朝他拱了拱手,走过去坐了下来。
蒋济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比司马师小两岁,正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他腾地方。
钟毓,钟繇的儿子,也是散骑侍郎。
他没有蒋济那么沉得住气,司马师刚坐下来,他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子元兄,骠骑将军近来可好?”
“还好。”司马师把衣摆理了理。
“还好就好。”
蒋济接过话头,但声音压得比钟毓更低,“今日来的这些人,真心吊唁张老将军的,恐怕不多。
你看到夏侯太初那边了吗?刚才在廊道上说笑,何平叔那把扇子敲得比灵堂里的木鱼还响。”
高柔轻轻咳了一声,蒋济没有再说下去,司马师也没有接话。
钟毓到底年轻,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他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蒋公,前几日,陈群,陈长文,向陛下上书的那件事,到底有多大把握?”
蒋济皱了皱眉,没有看他,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香灰。
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手又换左手,直到十根手指都擦干净了,他这才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缓缓开口。
“噤声,小子,年纪不大,嗓门倒不小。这是什么地方?哪轮得到你咋呼。”
钟毓被噎了一下,缩回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问也轮不到你问。”
蒋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看小孩子在饭桌上乱伸筷子的无奈。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灵堂正中张郃的棺椁,像是在看那副棺木,又像是在看棺木后面很远的地方。
高柔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郃的灵位上,他没有看蒋济,也没有看司马师。
只是,他脸上看不出悲戚。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跟灵位说话:“张老将军的棺椁还在这里,可已经有人要分他的兵了。”
蒋济没有说话,高柔也没有再往下说,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司马师坐在他们旁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微微发凉。
陈群上书了,这事父亲还不知道。
但是父亲却精准的猜对了……
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深褐色官袍的文吏快步走进来,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径直穿过白幡和吊唁的人群,朝后堂走去。
司马师的目光跟着那个文吏移动,后堂的帘子被掀开了,陈群从里面走出来。
陈群穿着素服,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白布带,他走到文吏面前,文吏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陈群听完,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朝灵堂正中的棺椁看了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正巧朝司马师这边看了过来。
两道目光在灵堂里撞在一起。白幡还在飘,烟气还在房梁
陈群的目光落在司马师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像是在打量一个迟早要交手的后辈。
司马师没有避开,也没有点头,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他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话——“你再有道理,也敌不过一句功高震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最直接的受益者。
陈群看了他两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品评,然后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随着文吏快步从侧门走了出去。
侧门开合之间,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猛地晃了一下。
司马师看着陈群消失在侧门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在家中和父亲的那场争执。
那天张郃的死讯刚传到洛阳,他把军报拍在案上,对父亲说,张郃一死,曹真病重退回长安休养,关中和陇右的最高指挥权就空出来了。
陛下如果要找人去顶这个缺,放眼朝中,资历、战功、对关陇的熟悉程度,没有人能越过父亲。
司马懿当时正坐在窗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老子》,听他慷慨激昂地分析完,只是慢慢把竹简放在膝上,笑了一下。
父亲笑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那些白发在光里亮得像银丝。
父亲说,陛下不会用我。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你以为是说给外人听的?
司马师当时不服,说陛下若不用父亲,还能用谁。
司马懿把那卷《老子》重新拿起来,翻到“知止不殆”那一页,点了点,没有再说话。ru2029
u2029写这场葬礼,其实是在写一个时代的拐点。张郃的棺椁停在灵堂正中央,来吊唁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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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的扇子、夏侯玄的欠身、蒋济擦手指的帕子、高柔盯着灵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为同一件事服务:权力正在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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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是这场戏里最沉默的人,但他想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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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生存哲学告诉他只能等,可他不甘心。这种不甘心会在以后发酵成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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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陈群,他在殿外那声冷哼,哼的是司马懿,也是所有曾经压在他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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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有人去了长安,有人回了空宅,有人站在廊道的阴影里看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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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的天,就是从这些细碎的裂痕开始变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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