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洗牌(上)(1/2)
张郃府衙。
哀乐从灵堂深处传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吹竽的那个老乐工吹了大半辈子白事,气息似乎不太稳了,每到尾音就往下掉半个调,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哽咽了一下。
没有编钟,张郃是将军,将军的丧礼不用金石,这是规矩。
司马师站在灵堂外的廊道上,风正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廊柱上的白绢挽联不断卷起又垂下。
他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白布带,正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廊道里站着几个人。
夏侯玄站在最中间,他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素服穿在他身上竟也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出几分清癯。
他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烛影摇曳间,司马师看清了那人的脸,何晏,散骑侍郎,曹爽一党的核心智囊。
他正站在夏侯玄右手边,皮肤比旁边所有人都要白。
司马师看到这个人就腻味。
洛阳城里有人给何晏起了个绰号,叫“傅面何郎”,说他脸上敷的粉厚得能在太阳底下反光。可何晏听说了,非旦不恼,反而把粉敷得更厚了。
这样的人,司马氏觉得俗气。
李丰和郑冲也在,两人都还在太学读书,尚未正式出仕,但都已经搭上了陈群这条大船了。
荀顗和刘邵稍微落后半步,荀顗是荀彧的儿子,也还在太学,刘邵倒是已经有了散骑常侍的官职了,几个年轻人正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灵堂里的哀乐还在响,但廊道上的笑声已经压不住了。
李丰大概是说了句什么俏皮话,夏侯玄笑了一声,何晏也用扇子掩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比灵堂里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还要讲究。
司马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群人,从前跟他一起在太学念书的时候,还会叫声“子元兄。
后来他父亲被闲置,夏侯玄这一党在曹爽面前越来越得势,他们的诗会、清谈、郊游,所有的名单上就不再有他司马师的名字了。
想到这里他走过去的时候,鼻子里不禁轻轻哼了一声。
何晏的扇子停了。
“站住。”
何晏的声音不高,但很尖细。
他从夏侯玄身边往前迈了一步,扇子合拢,指着司马师的后背,“司马子元,你方才哼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司马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何晏的脸涨得微红,颧骨上那层精心保养的白皙皮肤底下透出一片不均匀的粉红。
他生气的样子也像是被冒犯到的贵妇,眉头蹙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扇子在手里微微发抖。
“没什么意思。”
司马师说,“嗓子不太舒服。”
“嗓子不舒服?”
何晏往前又迈了一步,扇子几乎点到司马师的胸口,“你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哼一声,说嗓子不舒服?你当我们是聋子?”
他回头看了夏侯玄一眼,后者也已经收了笑意,他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只手负在身后,静静看着,那目光里没有鼓励,也没有制止,他好像只是在等着什么。
“你就是在笑我们。”
何晏转过头来,扇子刷地展开,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在风里抖得哗哗响,“笑我们在灵堂外面说笑,笑我们不庄重,对不对?你司马子元最庄重,你全家都庄重。”
司马师看着他。他没有接何晏的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朝灵堂走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
何晏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尖细的让人直皱眉。
“司马子元,你跟你爹一个德性!”
何晏的扇子猛地合拢,敲在掌心里的,他声音变了调,几乎是在喊,“装腔作势!什么‘冢虎’,不过是条看门狗罢了!”
司马师停下了,他转过身,看着何晏,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何晏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平叔。”
夏侯玄适时的叫住了何晏。
他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越过何晏半个身位,把何晏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没有笑,但脸上也没有敌意,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平叔心直口快,有些话说重了。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子元。”
司马师看着夏侯玄。
这个人站出来替何晏收拾场面的时候,姿态无可挑剔。
客气,周全,恰到好处。
但就是这种恰到好处,让司马师觉得比何晏那句“看门狗”更刺人。
他司马师可是夏侯家未来的女婿!
聘礼下了,婚期也定了,下个月这个人就该叫他一声“妹夫”。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替一个骂他是看门狗的人向他赔礼,叫的却是“子元”。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子元。不是妹夫。不是舅兄。是子元。
他忽然想起下个月就要过门的夏侯徵——她是个好姑娘,但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她和她哥哥之间的事,是司马家和夏侯家之间的事。
两家都需要这根线,但牵线的人彼此好像并不喜欢对方。
一桩婚事,到底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司马师再没有接话,他只是朝夏侯玄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继续朝灵堂走去。
“子元。”
又有人从廊道另一头大步走过来。
这次是傅嘏,司空陈群的属官,这人从前在太学的时候跟他是挚友,后来陈群辟他为司空掾,两人之间便不冷不热地淡了下来。
此刻他大步朝自己走来,步子很快,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倒是诚恳,诚恳得让司马师有些拿不准。
在这个地方碰见旧友,他不知道该寒暄,还是该警惕。
傅嘏走到司马师面前,目光越过司马师的肩膀,朝夏侯玄那边看了一眼。
夏侯玄已经收了欠身的姿势,正带着何晏往廊道另一头走,何晏的扇子还在手里转,但转得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生闷气,又像是在懊恼自己话说得太过了。
傅嘏收回目光,看着司马师,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替司马师让开了一条通往灵堂的路。
“子元,里面请。”
司马师朝他拱了一下手,从他身边走过去,傅嘏跟在他身后,俩人并肩跨过门槛的时候,傅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张老将军这一走,魏国的旧天平要重新称一称了。”
司马师没有接话。
这话从傅嘏嘴里说出来,不像是随口一提的感慨。他来找自己,果然不只是叙旧。
父亲说的对,人不会无缘无故变热心,尤其是在灵堂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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