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平陇策》(四)(1/2)
马承心里咯噔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刚才在棉花上侥幸过关,现在轮到黄泥浆了,同样的招数肯定不能在同一个晚上用两次。
好在他早有准备,他轻轻一笑:“是家父所传。”
帐内安静了一瞬,诸葛亮的手指在青石蜜糖饼上停了。
“幼常所传?”
“正是。”
马承垂下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之前在成都,我在旁边看家父用黄泥浆滤过糖。他滤了好几遍,糖液越滤越清,凝出来的糖块又硬又亮。
我当时觉得稀奇,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说染坊的工匠告诉他黄泥能拔布上的浮色,于是父亲就想:那为什么不能用来拔糖里的杂垢?泥浆细,能把糖液里那些粗渣子吸住,滤过之后糖就干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没有刻意加重:“但他后来没有把这个法子报给丞相府。
我问过父亲为什么不上报,他说蜀中粮紧,产出的饴糖本来就少,石蜜更是稀罕东西。
父亲把本就金贵的石蜜拿来加工,做出来的糖再好,那也不是寻常百姓吃得起的。
丞相当时正在筹措北伐,粮草账目堆得比案头还高,父亲不愿意再拿这种事去给丞相添堵。”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马承继续说道:“这次到陇右,我看到本地青稞产量不小,又看到百姓多用青稞造饴糖,我这才把父亲的法子又捡了起来。
至于,青稞饴和石蜜合炼之法,则是我自己琢磨的。
父亲只滤过石蜜,没试过合炼。我当时想,既然单滤之后能存更久,合在一处炼也许能更好,就试着做了几次,发现确实可以。”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着,把他脸上的光影拉得一明一暗。
半晌,他开口了,说的却不是感慨,而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子固,你在家里看幼常做过,自己也亲手试过。这手工滤糖之法太耗人力。若是要开作坊,一天滤几十斤糖液,光靠人手搅完全不现实啊。”
马承正等着这句话。
“丞相说得是,手工滤糖,两个人一天滤不了十斤,确实撑不起作坊的产量。”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在襄阳时,曾在家父书房里翻过一些旧稿。其中有几卷是黄公留下的手记。”
诸葛亮抬起眼睛:“黄公?”
“是,丞相的岳父黄承彦老先生。家父在襄阳时与他交好,书房里存了不少黄公的手稿。
黄公对手工机巧一向有兴致,他手稿里有一张翻车的改良草图,旁边注了一行字,说翻车除了提水,还可以用来捣米、搅拌泥浆。
我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图样精巧,没往深处想。
这次在陇右要开糖坊,我忽然想起那张图来。
翻车架在河边上,水流冲着它转,带一根木轴伸进桶里,桶里盛糖液和黄泥浆,轴上装几片木桨,翻车一转,木桨就在桶里搅。
不用人力,比手工搅得匀,一架翻车可以带两三个搅拌桶,日夜不停。”
杨仪摊开竹简,手指在简上比划了两下,抬起头来:“黄公的手稿我也略有耳闻,确实是巧思。”
诸葛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羽扇搁在案角,手指在青石蜜糖饼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会考虑。”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马承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心里明白这是丞相在告诉他:今天能给你的答复就到这里了。他应了一声诺,没有再追问。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诸葛亮又拿起那块青石蜜糖饼,翻了一面,蜜金色的糖饼在灯火映照下透出温润的光泽。
他把糖饼放回案上,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子固,还是先尝尝你的糖吧。”
马承回过神来,他连忙拿起青石蜜糖饼,敲成几块,分别放入干净的陶碗中,冲入热水。
糖块在热水里慢慢化开,蜜金色的糖液在碗中洇开,焦糖的甜香随着热气散开,比刚才熬糖时更柔和。
他将其中一碗推到诸葛亮面前,另一碗推到杨仪面前。
“丞相,威公,请。”
诸葛亮端起碗,他先凑近碗口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慢慢咽了下去。
杨仪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纯青稞饴,我也吃过。”
诸葛亮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甜是甜的,但那股麦草焦味压不住,吃两口就腻在舌根上,发闷。你这碗掺了石蜜之后,入口清爽,甜味也活泛了。”
“不只是口感。”
杨仪把碗搁在膝上,语气平实:“青稞饴性子温,健脾是好东西,但偏燥。
单吃久了,容易上火。石蜜性子凉,清润,能压火。家祖早年行医时常说的,温凉合济,去了燥又不减补。”
马承接过话头:“青稞饴暖胃,石蜜润肺,合在一处,两样好处都占了。陇右秋冬干燥,营帐里生炭火,文书们伏案抄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干的。
这种糖块热水一冲就是一碗润喉的糖水,比单喝热水舒坦,比煎药省事。”
杨仪把碗搁在膝上,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琢磨什么。
马承看着杨仪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好奇。
说起来,杨仪一个荆州士族出身的人,怎么对药性这么熟?
刚才他说青稞饴温燥、石蜜凉润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在掉书袋,倒像是在说自家后院的事。
史书上只说他精于筹算,没提过他还懂医理。是他自己翻书翻来的,还是杨家跟哪个医家世交?
荆州那边倒确实有几个世代行医的大族,说不定杨家在襄阳时就跟他们有往来。
马承在脑子里把这个问号挂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追。他一个穿越者,对这个世界的人际网络知道得太少了,等以后有机会再旁敲侧击地问问。
他看着诸葛亮端起碗喝第二口糖水,心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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