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四面碰壁的郭淮同学(2/2)
山崖上的灌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矛尖。
郭淮把刀插回鞘里,仰起头朝隘口方向喊了一声:“山上的人,别藏了。”
安静了片刻,然后隘口左边的山上,一个年轻将领骑着一匹白马从山崖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银甲白袍,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骑在那匹白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但肩膀松松垮垮的,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瞪,有股少年人特有的松弛。
他身后,隘口两侧的山崖上同时竖起了无数面蜀汉的旗帜,弓弩手从岩石后面站起来,弩机早已经上好了弦。
矛兵正从隘口的阴影里涌出来,排成三排,把隘口堵得严严实实。
“来者可是郭刺史?”
年轻将领开口了,他声音清朗,在隘口里来回激荡,“我是天水姜伯约。”
郭淮没有答话,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姜维姜伯约,这个名字他听过。
他又多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人,太年轻了。
诸葛亮再怎么看重这个年轻人,他也才二十出头,没打过什么大仗,没守过险关,这种少年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冲动,他身后那些兵阵型排得挺整齐,可这也不代表他不会犯错。
这可能是个机会。
郭淮把脸侧了过去,给了苏颙一个眼神。
苏颙立刻懂了,他催马往前冲了几步,长矛往隘口上一指,破口大骂道:“姜维小儿!你一个叛将也敢拦我家将军的路吗?有胆子就下来,与你苏爷爷单挑一场!”
姜维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颙,嘴角那丝笑意一点没变。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下令放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匹冲得太猛的劣马。
郭淮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没上当,他把马鞭往前一指,替苏颙收了场:“姜伯约。”
他把马鞭往前一指:“你守的这座隘口,后面就是天水。我不打,天水也是我的。你不如现在就带着你的这点人撤回去,也省得我冲进去的时候伤及无辜。”
姜维轻笑了一声:“郭刺史,你刚才在临渭城下是不是也说了类似的话?结果呢?你的斥候人头现在应该还留在那儿吧。”
他把刀抽了出来,摸索着刀刃:
“我可不会伤及无辜,天水郡内的百姓可都是我大汉的子民,我护他们还来不及。至于你郭泊济——你冲得进来吗?”
郭淮皱起了眉头,他不再废话,拔出环首刀。
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翻了个面,亮得晃眼。
他没有喊冲,只是两腿一夹马腹,青骟马嘶鸣一声,朝隘口直冲过去,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拔出刀跟了上去。马蹄声在隘口的石壁上撞出巨大的回声,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弩箭从两侧山崖上交叉射过来,箭矢在隘口上空织成了一张网。
前排骑兵的马匹中箭之后嘶鸣着翻滚,把骑手甩出去老远。
后面的骑兵被前面倒下的马匹绊住,楔形阵在隘口前自己就散了,残存的骑兵勒住马,在弩箭的射程边缘打着转,不知道是该继续冲还是该退。
郭淮勒住马,回头看了一下身后。
一次冲锋就折了三十多骑,连隘口的边都没摸到。
诸葛亮挑的地形果然刁钻。
姜维骑在白马上,看着那些骑兵拖着伤兵往回跑,偏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让弓弩手重新上弦。”
声音不大,但好像故意让郭淮听得清清楚楚。
郭淮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他朝苏颙打了个手势。
两百步兵从阵中分出,朝隘口左侧的山坡摸上去。
步兵们把矛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碎石从他们脚下滑下去,在坡底堆成一小堆。
可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山崖上忽然砸下来无数擂石和滚木。
滚木是用半湿的松木削成的,外面裹着一层泥,砸在人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它们从山坡上碾过去,把一排人扫下了山沟。
有个年轻的士兵被滚木砸中了腿,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下来,手在碎石上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滚到坡底之后没有再动。
第二批步兵爬到一半又被打了回来,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人还没死,全在石头缝里呻吟着,但没有人敢上去救。
郭淮看着那个年轻士兵被拖回来,他腿已经断了,胫骨从皮肉里戳出来一截,白得刺眼。
那士兵咬着牙没哭,郭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隘口。
姜维从白马鞍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把塞子慢慢旋回去,然后重新挂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郭淮。
“郭刺史,”
姜维朝郭淮喊了一声,“你那匹青骟马跑了几天了?我看它蹄子都快裂了。要不要我借你一匹?”
郭淮没有回答,他把刀狠狠的握了一下,然后他两腿一夹马腹,又冲了出去:“进!”
身后的骑兵们再次跟上,这次,不单单是羽箭,隘口里的矛阵也迎面顶了上来,矛尖闪着冷光,齐刷刷的往马腹捅来。
郭淮一刀劈开迎面刺来的长矛,刀刃顺着矛杆滑下去,斩断了一根长矛。
他拨转马头想从侧面绕进去,但姜维的矛阵没有乱,第二排的矛尖从他耳边又快又狠的擦了过来,划破了他的耳廓。
血顺着脖子淌下来。
他勒住马,撕下了一角袍子边止血边回头看,他身后的骑兵已经被矛阵死死挡在外面,完全冲不进去。骑兵的马蹄在打颤,步兵的矛杆上沾满了手汗,滑得握不稳
箭雨还在往下落,他的骑兵一排接一排地倒。而姜维的矛阵则在缓缓往前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同一个鼓点上。
郭淮拨转马头退了回来。他的耳廓还在往外渗血,他骑在马上,喘着粗气,看着隘口上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
姜维还站在那里,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从来没有动过。
郭淮知道这个隘口肯定冲不过去了。
这个叫姜维的小子,阵型没有破绽,如此老辣,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
而他手里的兵已经冲不动了。
“你的兵冲不动了。”
姜维的声音从隘口上传下来,他声音如此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郭淮没有搭话,目光从姜维身上移开,他望向北边。
上一次在上邽城,鲁芝北上安定时跟他说,安定是关中的大门,他得先去把那边的叛乱平了,稳住后方,再图南北夹击。
当时他笑了笑,目送鲁芝走了。现在他忽然记起了那个笑容。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拨转马头,对苏颙说道:“收拢部队,我们去安定。”
队伍在牛头山隘前缓缓调转方向。
山崖上的灌木在风里簌簌地响了一阵,几片枯叶被卷下来,落在官道上那些倒伏的尸体和马匹之间。
远处隘口上,蜀军的旗帜还在风里猎猎地飘着。
郭淮没有再看那个方向,魏军正催马朝北边跑去。
身后的马蹄声零落而散乱,在空旷的陇上荒原里回荡着,传不了多远就被午后的风吞没了。
姜维依旧骑在那匹白马上,他右手按着剑柄,目送着郭淮的队伍越走越远,他嘴角突然扬了扬:“张士和,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