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一把某人赌赢了,但又没赢(2/2)
李恂没有回答。
“囊孙的,胡日鬼。”
马岱朝郭淮撤退的方向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凉州话,然后他拨转马头去收拾城内那些剩下的残兵了。
那些没有冲出去的步兵已经被蜀军彻底围死了,盾阵在一点点往内收缩,弓弩手从三个方向轮番放箭。
郭淮的步兵们在盾牌后面缩成一团,有人扔了矛,有人脱了甲,有人跪在地上朝蜀军喊投降。
马蹄声渐渐稀疏下来,不再是包围圈里那种四面八方都在响的嘈杂,只剩下他身后那些跟着他冲出来的马蹄在敲着干硬的黄土,一声接一声,单调而清晰。
郭淮跑出了五里地才停下来。夜色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挂在天顶。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兵还剩三千多,步兵不到三千。
人人脸上是土和血,马嘴上挂着白沫,有人铠甲上还插着蜀军的弩箭,箭杆随着马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没有人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苏颙从后面追上来,他的左臂被削了一道口子,正用布条草草扎着,血已经把布条洇透了。
“将军。”他哭丧着脸:“我们的辎重。粮草、军械,几本上全折在城里了。”
郭淮知道苏颙不是在问他怎么办,苏颙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确认他们接下来还能不能继续打。
“粮草没了可以再筹,军械没了可以从敌军手里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只要这些兄弟们还在,陇右就还有说法。”
他喝令催马继续往西走。
西边是临渭,他派去的那拨斥候应该已经到了。如果临渭还在他手里,如果冀县还在,如果安定还没有丢,那他就还有机会。
夜风从麦田里刮过来,凉得扎脸。远处上邽城楼的灯火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没有再回头看上邽的方向。
上邽城楼上,诸葛亮站在女墙后面,他正望着城下那片在收拢的战场。
城外的旷野上,火把还在燃烧,蜀军已经正在清理战场,俘虏串成串的往城里押。
那些被截在包围圈里的魏军步兵已经全部缴了械,正蹲在城墙根下,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哭不出来了。
李恂走上城楼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自己影子上。
他在诸葛亮身后站了很久,不敢开口。
“他走了?”诸葛亮没有回头。
李恂愣了一下:“走……走了。末将无能,没能拦住郭刺史。”
诸葛亮没有接这个话,他把羽扇换到左手,右手拢进鹤氅的袖子里,望着郭淮消失的方向:“你放他走,我不罚你。”
李恂猛地抬起头。
诸葛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没有杀意,也没有质问:“你感恩他救过你的命,今日你放他一条生路,也算是报了这份恩。
这是你的私德。但你现在不只是李恂了,你还是我帐下的骑都尉。
你的骑兵是朝廷的,不是你自己的人情。你今日拿朝廷的兵权,去还私人的恩情,你自己心里要明白这是什么。”
李恂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城砖上,闷响一声:“末将知罪。”
诸葛亮低头看了他一眼,羽扇没有再摇:“我说了,我不会治你的罪。但我要你记住今天晚上的感觉。以后每做一个决定,先在心里过一遍。能过,就去做,不能过,来找我。”
李恂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肩膀一直在抖:“末将明白了。”
他没有说明白什么,诸葛亮也没有问。
诸葛亮只是说了一声“去吧”,然后他又重新望向城外那片黑暗的旷野。
李恂站起身,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要往城楼下走。走到城楼门口的时候,诸葛亮忽然又叫住了他。
“李恂。”
李恂停住了脚步。
“他带走了多少人?”
“骑兵三千余,步兵不到三千。”
李恂的声音低了下去,“辎重全部留在城里,他带不走。”
诸葛亮把羽扇换回右手,轻轻地摇了三下。
“辎重留下就好。东西是死的,人活的,没有人,辎重自己不会走。”他说。
“你放他走,我其实早料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他的辎重,粮草、军械、冬衣,全在上邽城里。三千骑兵还有不到四千步兵,不带辎重,在西边的旷野上能撑几天?他就算到了临渭,又拿什么攻城?”
李恂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放他走,是报恩。但你让他带着几千没有粮草的残兵逃进陇右的荒山野岭,这比把他困在城下更让他痛苦。”
诸葛亮的声音没有起伏:“有时候帮一个人,反而是在害他。”
李恂怔怔地看着诸葛亮。
城楼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火光从李恂脸上掠过去,又落到城砖上,把他和诸葛亮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诸葛亮没有再看他,羽扇在他手里慢慢地摇着:“马岱已经在收拢城内的辎重了。临渭、冀县那边,我派出去的人应该也到了。
郭淮到了临渭城外,就会发现城门开不了。到了那时候,他还有几个选择?继续往西?天水、安定,他还能去哪?”
他把羽扇收住,轻轻搁在城垛上:“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李恂躬着身子退了几步,转身往城楼下走,他走到城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
夜风把远处的马蹄声送过来,很轻,已经快听不见了。
郭淮正带着他那几千残兵,往临渭方向赶。
他们没有粮草,没有冬衣,没有后方的支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匹青骟马和几千个还愿意跟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