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诸葛一笑,生死难料(1/2)
郭淮从街亭城出发,走得又慢又稳。
他骑在马上,手始终按着剑柄。这条路他虽走了十几年了,但这一次他心里时刻绷着一根弦,越走越紧。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只有胳膊粗,根本藏不住人。
但郭淮路过的时候还是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担心蜀军的伏兵。诸葛亮用兵向来神出鬼没,如果对方已经包围了列柳城,他不可能不在自己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为此,郭淮派出了三拨斥候,沿路搜索两侧的山坡和沟岔。
但一路上什么都没有,派出去的斥候一拨接一拨地回来,每一拨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样:前方安全,没有伏兵,没有暗哨。
非说人吧,路边的草坡上倒是有个放羊的老头,他正靠在石头上打盹,羊群散在坡上啃草。
郭淮亲自靠近瞧了瞧,那老头嘴张的老大,嘴角挂着一道口水,睡得很沉,鼾声也均匀。
他看了两眼,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副将苏颙递过来一个水囊,郭淮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囊递回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让弟兄们歇一下马吧。”
苏颙愣了一下,这是连日来他们的将军第一次让他们松下来。
不等他开口,郭淮已经翻身下马了,他把缰绳交给亲兵,自己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坐了下来。
正午的太阳晒在铠甲上,暖烘烘的。草坡上开着野花,黄的白的都有。他看着那些野花,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陇右的时候也是春天。
后来他郭淮在这儿一待就是十几年,每年春天野花开的时候他都在跑,有时候追羌人,有时候在巡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在意这件事。这些花明明年年开,又年年谢,他年年从它们旁边走过去,从来也没问过它们的名字。
可今天他坐在这里,忽然觉得应该问一问,好像问了,这片地就还是他的。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铠甲上的土,风吹过草坡,花丛里一只野兔很快地穿过去,草叶晃了晃又立住了。
他望向了不远处的士卒:“走,出发。”
队伍继续往前走,午后的太阳渐渐有些晒人了,两侧的山坡低了下去,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郭淮在坡上勒住了马,远远望向列柳城的方向。
麦苗刚返青不久,大片的麦田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浅绿,一道烟柱在阳光里升得很高,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烽烟还在烧。
郭淮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身旁的苏颙也看见了烽烟,笑着说道:“将军,看来孙将军还在撑着。”
郭淮点了点头,他把马鞭换到左手,催马继续往前走,只是速度又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在马上淡淡说道:“孙德达这个人,稳重善守,他守的城,轻易丢不了的。”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列柳城的城墙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城外旷野上还留着扎营的痕迹,地上的灶坑正冒着残烟,风吹过去的时候火星子闪了一下,又灭了。
更远处,蜀军几辆辎重车正慢吞吞地往南移动。诸葛亮撤退的时候从来不慌不忙,走得也是干干净净,像是在搬家,不像是在撤军。
郭淮把马鞭插回鞍侧的皮套里,嘴角扬了扬。
他来的正是时候,蜀军撤了,但列柳城还在。
他勒住了马,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行军一天一夜,士卒们的铠甲上全是土,马嘴上也挂着白沫。他转过头对苏颙说道:“进了城先让弟兄们喝水,让马歇一个时辰,然后去清点武库,看看孙礼还剩多少箭。”
苏颙应了一声,把命令往后传。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捶酸痛的腿,有人把水囊摘下来晃了晃,一仰头,把最后的一点水给喝掉了。
城墙越来越近了。
阳光直直地打在城墙上,夯土被晒得发白。城头上插着的魏国旗帜被风吹得蔫蔫的,城门上的铜钉在阳光里闪着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正准备派人去叫门,可刚想转身,身子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不对劲。
他上次走的时候,城头上站着一个圆脸哨兵,那人在上邽时就跟着他,每次看到他的队伍就会探头往下喊一声。
可现在他不在那里,是换防了吗?
郭淮眯起了眼睛,不对,垛口后面甚至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士卒跑动的脚步声,城上太安静了,什么都没有。
旗幡在风里翻了一下,又垂下去,只有头顶上一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又朝北边飞走了。
如此松散的城防,怎么能可能击退诸葛亮?
他举起了右手,五指握拳比了一个收的手势,身后的队伍在一瞬间停下来,士兵们的说笑声也戛然而止。
郭淮后退了几步,然后他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鹤氅,手里正握着一把羽扇。
城楼上的人也看见了他。羽扇停了。郭淮的目光钉在那把羽扇上,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用再看了,但眼睛挪不开。
诸葛亮?!
郭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隔着三百步,他看见诸葛亮也正在看他,对方像是等着他看过来。
诸葛亮把羽扇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拢进鹤氅的袖子里,然后朝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嘲讽,倒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郭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脊背发凉。
孙礼就站在诸葛亮身后,他脱了铠甲,正低着头。
郭淮看见孙礼低下去的脑袋,忽然想起刚才苏颙说的那句话,“看来孙将军还在撑着”。
撑着。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过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城下没有攻城的痕迹,城墙上也没有缺口。列柳城绝不是被打下来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而诸葛亮站在城楼上,用那个笑容告诉他:你输了。
“郭刺史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半个时辰。”诸葛亮先开口了。
隔着三百步,他的声音从城楼上远远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像是这空旷的旷野本来就该有这个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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